钟离雪说对了。
雨季过后,叶地没有再落过一滴雨。
起先没人当回事;叶地靠水,河渠纵横,往年也有过十天半月不下雨的时候,熬一熬就过去了,但这次不一样,一个月过去,两条渠见了底,淤泥翻出来,晒得发白开裂。
又半个月,井水也开始涩了。
叶云阶站在府中高处往外看远处田野一片焦黄,连府里那片引以为傲的龙池都浅了一大截,池中的石龙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上,看着不像是戏水,倒像是搁了浅。
他皱了皱眉,吩咐下人多打几桶井水把龙池灌满。
下人领命去了;顾青鳞正好从廊下经过,听见这番话,他想说点啥,但到底没说什么。
他知道外面的情况;这些天他常去城外走动,看见农民蹲在干裂的田埂上抽旱烟,眼神空的;河底死鱼的白肚子翻在太阳底下,气味熏得人头疼。
但叶公要灌龙池。
顾青鳞想,也许叶公有叶公的道理;龙是水属,池中无水,便是失了格局;格局这东西,他不太懂,但叶公懂。
他这样说服了自己。
旱情持续到第三个月,出了第一桩怪事。
城东有口老井,据说百年没干过;那天清早,打水的妇人把桶放下去,绳子放了很长,始终不见底;她探头往井里看,黑漆漆的,忽然觉得井底有一团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。
她吓得松了手,桶掉进井里,人跑回来就病了。
消息传开,又有人说,夜里经过城西那片干河床的时候,听见地底下有声音。
还有人说,天最热的那几天正午,看见远处山脊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滑过去,比云快,比鹰高,一晃就不见了。
叶云阶听下人们议论这些,只是笑了笑。
"三年前蝗灾,也传过蜈蚣精;人一慌,什么都说得出来。"
顾青鳞没有笑。
他注意到一件事、自己背上的胎记在发烫。
不是疼,是烫;像有一小团火贴着皮肤在烧,尤其是夜里,烫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只能拿凉水一遍一遍地擦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。
又过了几天,来了一拨人。
为首的穿官服,带着十几名甲士,骑马从南门进城,直接奔了叶府。
叶云阶在正堂见的他们。
为首的叫屈完,是楚国都城派来的使臣,四十来岁,面相精明,说话带着官场里特有的圆润。
"叶公,久仰。"屈完行了礼,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,那些木龙铜龙倒让他多看了几眼,"果然名不虚传,满堂皆是龙气。"
"使臣远来,不会只为看几块木头。"叶云阶坐下来,语气很平静。
屈完笑了,也坐下,挥手让从人呈上一个木匣;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卷帛书。
"楚王有令;叶地旱情严重,恐有妖邪作祟;朝廷听闻叶公素来好龙,深谙龙道,特命叶公主持祈雨大典。"
叶云阶接过帛书,展开看了几行,面色没变。
"楚王过誉了;我好龙是真,但龙道之事,我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人。"
"叶公客气。"屈完往前挪了挪身体,压低声音,"还有一事、楚王听闻,叶公府上收留了一条人间白龙?"
堂上变得安静了。
叶云阶的手指在帛书上停了下来。
顾青鳞就在旁边,站在侧门的柱子后头,听得清清楚楚,他的心跳加快了。
叶云阶放下帛书,笑了笑。
"一个使剑的年轻人,背上恰巧生了一块印记罢了;使臣若感兴趣,不妨留下吃顿饭,我让他练一趟剑给你看。"
屈完摆了摆手:"不必不必;只是楚王的意思、若这白龙当真有些灵异,祈雨时或许用得上。"
他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很明白:你不是好龙吗?现在龙有了,雨也该来了;要是求不来雨,你这个"好龙"的招牌,怕是保不住了。
叶云阶依旧笑着,
"容我考虑几日。"
屈完走后,堂上只剩叶云阶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满墙的龙,很久都没动。
钟离雪找到他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"楚王这是敲山震虎,"她不用看也知道叶云阶什么表情,"祈雨是假,试你是真;你要是求来了雨,他下一步就该问你龙从哪来,要不要献给朝廷;你要是求不来雨,一个欺君的帽子扣下来,正好收了叶地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怎么想?"
叶云阶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"钟离,你摸过的木头多;我问你、木龙和真龙,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?"
钟离雪想了想。
"木头不会疼。"
叶云阶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
"你这人,每次说话都让我觉得占了便宜,细想又什么都没占。"
钟离雪没接话,转身走了;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"主君,那个年轻人……你别把他往火坑里推。"
叶云阶没作声。
那晚他没去画室,也没睡觉,独自坐在堂上;四周上百条龙的眼睛在烛火里明暗不定,像是都在看着他。
叶云阶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白天顾青鳞站在柱子后面的呼吸声、在屈完提到"白龙"两个字的时候,那呼吸变得急促。
期待。
那是个充满期待的呼吸。
叶云阶慢慢睁开眼,目光落在堂中央空着的地上。
"祈雨……"他低声念了几遍这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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