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叶云阶把顾青鳞叫到了书房。
顾青鳞进来的时候，叶云阶正对着那幅点睛的帛画出神；听见脚步声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。
"坐。"
顾青鳞坐下；他注意到叶云阶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看，眼底带青，像是没睡好。
"青鳞，"叶云阶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，"楚王让我祈雨。"
顾青鳞愣了一下，随即心头一跳："祈雨？"
"叶地三个月没下雨，河渠见底，再这样下去，秋收绝收；"叶云阶说得很慢，"楚王要我在三日内开坛求雨，求不来，就是欺君。"
顾青鳞他虽然是草莽出身，但也不傻；楚王这是要叶公的命。
"主君需要我做什么？"
叶云阶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；这个片刻里，他的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，楚王的杀意、屈完的试探、叶地百年基业，以及面前这个年轻人灼灼的目光。
最后，他叹了口气。
"楚王知道你了。他知道我府上有一条人间白龙；他希望你上祭台。"
顾青鳞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"祭台……"
"祈雨需要龙属之物镇压旱气。"叶云阶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，"木龙石龙都是死物，镇不住；你是活龙……至少在他们眼里是。"
顾青鳞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；那双手使了十几年的剑，虎口全是老茧，和叶公那双执笔赏画的修长手掌完全不同。
他忽然问："如果我上了祭台，就能下雨吗？"
叶云阶没有立刻回答。
说实话，他根本不信什么祈雨；三个月大旱，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，靠一个背上长了胎记的年轻人跪在太阳底下，老天就会掉眼泪？荒唐。
但楚王要的就是这个姿态；一个"叶公好龙终获天佑"的姿态，好让楚王有台阶下，也好让叶地继续安稳地做楚国的附庸。
至于这个年轻人会不会中暑、会不会死在祭台上、楚王不在乎，他叶云阶……也不能在乎。
"能不能下雨，看天意。"叶云阶终于开口，"但如果你不上，楚王的刀就会先落下来。"
这话有七分真，三分假。
真的是楚王在施压，假的是……如果叶云阶拼死拒绝，顾青鳞未必会死；但那意味着他要和楚王撕破脸，拿叶地全族上下千余口人的命去赌。
他赌不起。
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：让顾青鳞去。
顾青鳞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种叶云阶看不懂的光。
"我去。"
"你想清楚了？"
"主君待我如知己，天下人视我为妖异。"顾青鳞站起身，声音庄重有力，"唯有在主君这里，我这条龙是受人敬的；如今主君有难，我若不去，还算什么人间白龙？"
叶云阶不知如何回答。
他看着顾青鳞的眼睛，那里面全是赤诚，没有一丝怀疑；这个年轻人是真的相信、相信自己是龙，相信叶公爱龙，相信这场祈雨是天命所归。
叶云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。
"好。"他移开目光，"去准备吧。后日，城南高台。"
顾青鳞抱拳行礼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他走后，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"你满意了？"
声音从角落里传来；钟离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架旁，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木龙的布。
叶云阶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。
"这是最好的办法。"
"最好的办法？"钟离雪冷冷地重复了一遍，"一个活人去祭台暴晒，求一个根本不可能落下来的雨。他若是死了呢？"
"他不会死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叶云阶睁开眼，看向那幅点了睛的帛画；画上的龙正冷冷地回望他。
"因为龙不会死在太阳底下。"他听到自己这么说，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，"他不是人间白龙吗？"
钟离雪没有再说话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她手里的布掉在了地上，她都没捡。
那天夜里，叶地下了三个月来第一场雾。
不是雨，是雾；又浓又沉，贴着地面不动。
顾青鳞在雾里练了很久的剑；他背上的胎记烫得厉害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；他没有在意，只当是血气翻涌。
他没有注意到，雾气最深的地方，龙池的底部，干裂的泥土正在一寸一寸地渗出暗红色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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