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高台,三层丈八。
从黎明起,叶地的百姓便从四面八方涌来;旱了三个月,地里的庄稼早绝了望,井水也见了底,哪怕有一丝指望,人都愿意来磕这个头。
高台四周插着二十八面黑底金纹的龙旗,今天无风,旗软绵绵地垂着。
午时三刻,吉时到。
鼓声擂响。
顾青鳞从高台下方走出来的时候,人群一阵骚动。
他赤着上身,露出背上那片暗红色的鳞形印记,在正午毒辣的日头下,那印记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;他腰间围着粗麻,赤脚踩在被晒得滚烫的石阶上,一步一顿,往上走。
每走一步,台下便有人低呼一声“白龙”。
顾青鳞没有看台下,也没有看高台两侧坐着的主位;他只看着头顶那片白得刺眼的天。
没有云。一丝都没有。
他走到高台正中,盘膝坐下,闭上了眼。
叶云阶坐在高台左侧的凉棚下,手里捏着一把玉骨扇,扇坠上的龙眼珠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。
屈完坐在他右边,摇着折扇,笑容满面:“叶公,好一条白龙。若今日能求得甘霖,这可是泼天的功劳。”
“借使臣吉言。”叶云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穿;一炷香过去,两炷香过去,台上没有任何动静。
没有云,没有风。
顾青鳞的脊背上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珠、不是汗;他背上的胎记在烈日下像是活了过来,每一片“鳞”都在向外渗着殷红的水,顺着他瘦削的脊背往下淌。
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怎么还不下雨……”
“白龙也不管用吗?”
屈完收起折扇,冷笑一声:“叶公,一个时辰快到了。楚王可等不起。”
叶云阶没说话;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,手里的玉骨扇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纹。
他告诉自己:再等等,再等等就结束了;要么下雨,要么顾青鳞晒死在台上,楚王出气,叶地保全。
就当……再毁一件木雕吧。
台上,顾青鳞忽然睁开了眼。
他觉得自己快死了。视线模糊,耳鸣如雷,但他听见台下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。
他们是冲着“龙”来的。
他们需要雨。
“我是龙……”顾青鳞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,那是叶公特批给他的礼器。
刀尖抵住自己背上那块滚烫的印记,用力一划。
“嘶……”
皮肉绽开,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只是咬碎了牙关,将刀尖举向天空。
“天...降...雨...!”
吼声凄厉,像濒死的野兽在嘶喊。
人群被这一幕吓到了。
叶云阶手里的扇子“啪”地一声断了。
屈完的脸上浮现出惊愕,随即是玩味的笑。
但天,还是没下雨。
叶云阶闭上了眼。结束了。楚王的刀该落下来了。顾青鳞……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不是雷,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。
高台晃了一下;叶云阶猛地睁开眼,抓住桌沿稳住身形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连续的闷响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是有一座山在地底翻身;台下的人群开始骚乱,有人尖叫着往外跑。
“地动了!地动了!”
就在这时,顾青鳞身后那面丈高的石壁,刻着五爪云龙的祭台主壁、发出一声刺耳的龟裂声。
叶云阶瞳孔骤缩。
他看见那面石壁上的龙,裂了。
不是石头裂了,是龙动了。
石皮寸寸剥落,露出里面不是石头,而是湿润的、覆盖着暗红鳞片……
一股带着硫磺与深海气息的狂风,从裂缝中呼啸而出,瞬间吹散了正午的暑气,将凉棚掀翻在地。
叶云阶被风压掀倒在地,他狼狈地抬起头,满脸灰土。
在那崩塌的石壁之后,一双熔岩般的暗金竖瞳,正缓缓睁开。
没有云,没有雨。
只有一头活生生的、古老而恐怖的庞然大物,正从虚妄的壁画中,挤进这逼仄的人间。
它低下头,看着脚边奄奄一息的顾青鳞,又抬起头,那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竖瞳,越过高台,越过了慌乱的人群,直直地看向了……
叶云阶。
叶云阶浑身僵冷,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狼狈的样子。
不是画里的龙、不是木雕的龙,不是他可以随意点评、把玩、掌控的龙。
是真的。
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气音,然后,在那一双竖瞳的注视下,这位天下闻名的“痴龙者”,双腿一软,向后栽倒,连滚带爬地往凉棚深处缩去。
满堂龙影,不及这惊鸿一瞥。
真龙,破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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