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云阶是被人抬回府里的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高台上下去的；只记得到处都是尖叫声，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哭，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。
等他再回过神来，已经躺在了自己书房的榻上。
衣裳换了，脸上的灰土也擦过了。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药，已经凉透了，没人敢再来催他喝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门关着，窗也关着。
他盯着头顶的横梁、梁上盘着一条木龙，龙首朝下，张着嘴，雕工仔细，每一颗牙齿都分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了很久。
忽然觉得那木龙很丑。
不是以前那种"不够好"的丑，是一种从胃里翻上来的厌恶；木头的纹理像死人的皱纹，漆面发着暗光，龙眼是两颗嵌进去的铜珠，空洞、呆滞，像一颗腐烂的眼球。
他缓缓坐起，抓起手边的茶盏朝横梁砸过去。
"砰。"
茶盏碎了，木龙上多了一道白痕。
叶云阶喘着粗气，盯着那道痕发呆。
不对，不该是这样的。
他爱了二十年的龙，不该是这副模样。
但刚才在高台上看到的那双竖瞳、那才是龙；那种压倒一切的、让人连恐惧都来不及感受的、从骨子里碾过来的东西。
而他府上这满屋满院的，算什么？
木头，铜块、石头，漆皮。
全是假的；全是死的；全是他用来骗自己也骗别人的遮羞布。
"主君。"
门外传来钟离雪的声音。
叶云阶闭了闭眼，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："进。"
钟离雪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；她走到桌边放下，等待着。
"顾青鳞还活着。"她说。
叶云阶的心情无法言喻。
"台塌的时候，有人把他从石堆里拉出来了；背上伤得厉害，人烧得厉害，但还有气息。"
"……屈完呢？"
"走了。他的人在真龙出来的时候就护着他撤了，但走之前，他派了一个快马回都城。"
果然。
屈完不会白来；真龙出世这种事，比任何密报都快。楚王最迟三天就能收到消息。
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纸诏书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没有开，但他能感觉到外面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……不是血的腥，是更深处的、像那些深潭底部翻上来的气味。
"外面什么情况？"
"城里乱了一夜；老百姓跑了一半，没跑的缩在家里不敢出门；龙池……"钟离雪停了一下，"水涨了。"
叶云阶转过身："什么？"
"池子原来快见底了，今早突然往外冒水；水是暗红色的，温的。现在快满了。"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。
叶云阶突然笑了，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无路可走的笑。
龙池的水涨了；意思是那条东西没走远，还在他叶府的地下。
他花二十年建了一座龙的祠堂，现在龙真的来了，连门都不用敲，直接住进了他家里。
"主君，"钟离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，"你到底打算怎么办？"
叶云阶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那幅帛画前；画上的龙还在，被他亲手点上的那两笔眼睛，在烛光下似乎带着一丝嘲讽。
他伸手，缓缓将帛画从墙上取下来，卷好，放在桌子上。
然后他拿过砚台旁边的小刀，在画的背面，一笔一划地刻了一行字。
钟离雪听见了刀尖划过帛面的声音，没有问他在写什么。
"钟离。"
"在。"
"去把府里所有能拿刀的人都聚起来。"叶云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，那种暴怒之后的平静，像暴雨前最后一刻的沉闷，"还有，把顾青鳞抬到我房里来。"
钟离雪愣了一下："您要亲自照看他？"
叶云阶没有解释。
他走到门口，隔着门板，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、不是雷，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颤。
整座叶府都震动几下。
叶云阶推开门，潮湿的风扑面而来；天色昏黄，不像白天也不像夜晚，云层很低很厚，压在头顶，却没有一滴雨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满院的龙……石龙的嘴里还在吐水。
没有一条是活的。
但它们都在看他。
叶云阶不敢再看，他将目光移开。
"来吧。"他低声说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真龙说，还是在对楚王说，或者只是在对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说。
但不管对谁，这一步是退不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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