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青鳞被抬进来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了。
两个仆役扛着担架,手都在抖。不是怕顾青鳞,是怕外面、龙池的水又涨了三寸,漫到了回廊下面,暗红色的水面咕嘟咕嘟冒泡;谁也不知道那底下睡着什么东西。
叶云阶站在房门口,看着他们把人放下。
担架上的顾青鳞不像人了。
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;整个人缩成一团,背上那道伤口没有止血,裹着的麻布已经透了三层,最外面一层还在慢慢散开。
仆役们放下担架就想走,叶云阶拦了一个。
"药呢?"
"在……在灶房熬着。"
"端来。"
仆役跑了。
叶云阶蹲下身,看着担架上的顾青鳞。
他想起第一天见这年轻人的样子:挺得笔直的脊背,发亮的眼睛,还有那句"我是一条龙,来投奔您"时的声调,又大又愣。
现在这块石头快要碎了。
是他亲手推上去的。
叶云阶站起身,走到桌边,把蜡烛挑亮了一些,然后坐下来等着。
药送来了,他没让别人动手,自己端着碗走到担架旁,一手扶起顾青鳞的后脑,一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。
顾青鳞的嘴唇动了一下,本能地去够那碗药。喝得很慢,大半都顺着下巴流了下来,把领口弄湿了一片。
叶云阶面无表情地把碗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他的下巴。
做完这些,他重新坐回桌边,离担架三步远。
不远不近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照顾这个人,不是因为心软;是因为顾青鳞现在是他手里唯一一张牌;唯一的"龙",唯一能和楚王、和那条真龙周旋的筹码。
他必须让自己这么想。
不然他受不了自己手上这股血腥味。
后半夜,顾青鳞醒了。
不是真醒,是烧糊涂了,半睁着眼,瞳孔散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"雨……下了没……"
叶云阶从桌边抬起头,手上的帛卷放下来。
"没有。"
顾青鳞的嘴动了动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"没下……那我不算龙……"
叶云阶没说话。
"主君……"顾青鳞忽然伸手,朝叶云阶的方向摸了一把,没摸到,手臂在半空停了一下,又落回担架上,"我算不算龙?"
叶云阶看着那只手。
手上全是血痂和新伤,指甲缝里嵌着石粉,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。这只手使了十几年剑,却连一片云都劈不开。
"算。"叶云阶听见自己说。
顾青鳞好像笑了一下,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笑;然后眼睛又闭上了,呼吸变得粗重,重新沉进昏迷里。
叶云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他把那卷帛卷重新拿起来、不是画,是下午在书房背面刻了字的那一卷;展开,借着烛光看了最后一遍。
上面只有八个字,刀痕很深,墨还没干透:
龙至叶地,生死同归。
他不知道这八个字是写给谁看的,楚王?真龙?还是他自己?
或许是遗书。
他把帛卷重新卷好,塞进袖中。
窗外天色快亮了。
这时,一阵极轻的声音从脚下传来;不是地动,比那更细小、像是什么东西的鳞片,贴着地基的石头,缓缓地、慢慢地滑过去了。
叶云阶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声音从房间的这一头,游到那一头,停了片刻,又游向远处,渐渐听不见了。
叶云阶的手搭在袖中的帛卷上,用力按着刀刻的凹痕,一言不发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房门。
清晨的雾气涌进来,什么都看不见;但雾气深处,龙池的方向,有一团暗红色的光,隐隐约约地浮在水面上。
像一只眼睛,睁着的。
叶云阶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守在廊下的仆役说了两句话。
"去请钟离雪来。另外……"
他看了一眼身后昏睡的顾青鳞,小声道,
"让厨房备一天的干粮和水,所有人不要出院门;从今天起,叶府关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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