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府关门的第一天,没出大事。
大门从里面闩死,侧门拿木条封了,后院连狗洞都塞上了石头;围墙内侧加了一趟巡夜的人,手持刀棍,两个时辰换一班。
叶云阶把府里能拿动刀的拢了拢,算上家丁、仆役、护院,一共四十七人。
四十七人,守一座三进的大宅。
他自己也知道这事有多荒唐;他们守的不是贼,是围墙外头几千个饥民,和围墙里头一池子不知深浅的活龙。
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
上午,钟离雪来了。
她没进屋,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上面刻着龙纹,是府门上的构件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拆下来的。
"龙池的水又涨了半寸。"她说,"西廊下面开始渗水了。"
叶云阶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药。
"让它涨。"
钟离雪没动,过一会儿又说:"厨房的存粮够吃十来天。水不够,井水干了,但龙池的水不能喝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打算关到什么时候?"
叶云阶把药碗放下来。
"关到楚王的人来,或者关到那条东西走了。"
"它不会走。"钟离雪平静的说:"它刚醒,叶地是旱的,只有你府上有水。它不会走。"
叶云阶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。昨晚那道鳞片滑过地基的声音,不像是路过的,倒像是认门的;它在这宅子底下绕了一圈,就像一条蛇钻进了新窝,四处嗅了嗅,觉得还行,就趴下了。
他花了二十年给自己造了一座龙的祠堂。
现在龙真住进来了。
"主君。"钟离雪忽然换了个称呼,平时她只叫"你"或者不叫,"那个年轻人...顾青鳞,你打算怎么用他?"
叶云阶抬起头。
钟离雪虽然看不见,但她的脸准确地转向了他的方向。
"他背上的血能唤醒龙,这事你已经看到了。"她压低嗓子,"你是想救他,还是想留着他的血下次再用?"
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叶云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;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外面是灰蒙蒙的天,雾还没散,龙池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闻到那股残留的腥味。
"先让他活过来。"他说。
钟离雪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;走到廊子尽头,她停了一步,头偏向一侧,像在听些什么。
"你听见没有?"她问。
叶云阶侧耳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,然后,极远的地方,传来一阵闷响、不是地底,是地上,像是很多人在走路,又像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。
钟离雪的脸色变了。
"是马蹄。"
叶云阶也听到了。
不是楚王的大军,大军没那么快;是屈完,他的人还没走远,真龙出世的消息一传出去,他一定会先折回来确认。
来探虚实的。
叶云阶关窗,转身快步走出房间;经过顾青鳞的担架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,年轻人还在昏睡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
他弯下腰,把顾青鳞枕边的短刀拿起来,塞进自己袖中。
然后他朝大门走去。
门外果然是屈完。
他没有带太多人,只有当初来的那十几名甲士,但个个刀剑出鞘,如临大敌。屈完自己骑在马上,脸色不太好看,既有兴奋也有惧意。
"叶公……"他隔着门板喊,"真龙之事,下官必须如实上报楚王;在此之前,还请叶公给个交代!"
叶云阶站在门后,没有开闩。
"什么交代?"
"真龙现世,乃国之重宝;叶公若主动交出,楚王必然重赏;若执意藏匿……"屈完缓了一会、接着说,"那就是与朝廷作对了。"
叶云阶靠在门板上,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,他心里清楚:
屈完现在不敢硬闯;他不知道府里什么情况,不知道真龙有多大,更不知道那条龙现在是不是还醒着;他怕一推门,迎面来一口龙息,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但他的话已经递到了:交出龙,赏;不交,罚。
这是最后通牒。
"使臣大人,"叶云阶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"真龙乃天地造化,非人力所能拘束。我若能交,早就交了;我若不能交,你破门进来,也是白送几条性命。"
门外的屈完沉默了一阵。
"三日。"他说,"三日后,楚王的使臣会再来;届时叶公若仍无交代……"
他没有把话说完,掉转马头,蹄声渐远。
叶云阶站在门后,一动不动,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。
三日。
他有三日时间。
他转身往回走,路过龙池的时候,停下脚步;池水已经漫到了回廊的第一级台阶上,暗红色的水面平静无波,像一块凝固的血琥珀。
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不是昨天那种隐隐约约的光,是一道清晰的、暗金色的弧线,像一个大半个身子沉在水下的巨物,正安静地蜷缩在池底。
叶云阶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、他蹲下来,伸出手,用手指碰了一下池水。
指尖刚触到水面,水底那道暗金色的弧线动了一下;不是游动,是在收缩。
叶云阶快速把手缩回来,退后两步。
心跳快提到了嗓子眼;但他没有跑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散开,又慢慢归于平静。
三日。
他有三日时间,来想明白一件事……
他到底是该想办法把这条龙送走,还是该想办法,让这条龙替他做事。
叶云阶擦了擦嘴角,转身走了。
步子倒是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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