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日,叶云阶没有去找那条龙。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把府里所有的图册搬了出来;舆图、水系图、叶地百年前的筑城图,全铺在地上,一张挨一张,拿铜镇压住角。
他在找一样东西……龙池的来历。
叶府建在叶地最高的地势上,背靠着矮山,前临旧河道;龙池不是天然的水塘,是建府的时候挖出来的,据说下面连着一条暗河;当时挖到三丈深,出了水,就没再往下挖。
但叶云阶在一份百年前的旧档里翻到了一行小字,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出了:
"掘地三丈,遇赤土,土下有声如雷,遂止。"
赤土。雷声。
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。
百年前的人挖到了什么,不敢再挖了;他们用土填回去,在上面建了府,挖了池,养了水,把那个东西压了一百年。
现在旱了三个月,水位降了,压不住了。
它就醒了。
钟离雪下午来了一趟,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。
坏消息是:厨房的井水彻底不能喝了,苦涩带腥,牲畜闻了就躲;全府的饮水只能靠后院那口深井,撑不过十天。
更坏的消息是:顾青鳞的伤在恶化。
不是感染,是别的什么;钟离雪去换药的时候碰到了他背上的胎记,那片暗红色的皮肤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;不是脉搏,比脉搏慢,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翻了个身。
"跟龙池底下的那个一样。"钟离雪说。
叶云阶没有接话。
第二日,他去找了顾青鳞。
顾青鳞比昨天清醒了一些,能认出人来,但身子虚得坐不起来,只能半靠着枕头说话。
叶云阶搬了把椅子坐在担架旁边,没拐弯抹角。
"你背上那个印记,以前动过吗?"
顾青鳞眨了眨眼,想了半天:"动……什么意思?"
"就是底下有东西在动;像虫子,像心跳,不管你怎么叫。"
顾青鳞没有反驳;他显然感觉到了,只是不敢说。
"从祭台上下来之后就……"他的声音很低,"我以为是我伤了之后在长肉;但它越长越快,昨天晚上,它……它往我脖子这边爬了半寸。"
叶云阶看着他的脖颈、锁骨下方,隐约能看到一片暗红色的边缘,像某种开始蔓延的苔藓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对守在外面的仆役说:"去拿一面铜镜来。"
铜镜拿来,叶云阶递给顾青鳞。
顾青鳞接过去,对着自己的胸口照了照。
镜子里映出一片暗红色的纹路,从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,边缘不规则,像地图上蜿蜒的海岸线;最中间那块、对应脊椎的位置...有一个凸起,小指肚那么大,正在极其缓慢地起伏。
一下,一下。
和龙池水底那道暗金色弧线收缩的节奏毫无差别。
顾青鳞的手一松,铜镜掉在被子上,没有碎。
他抬头看着叶云阶,没有答话。
叶云阶没有安慰他;他不需要安慰,他需要答案。
"你出生的时候,你娘跟你说过什么?有没有提过你生下来之前的事?"
顾青鳞呆了好一会儿,才摇头:"我娘……很早就走了。村里人说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,没保住。"
"大出血。"叶云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,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。
顾青鳞背上的胎记不是胎记,那是十七条年前那条龙留在他身上的种子;他的母亲不是死于难产,是被这颗种子吸干了血肉。
而现在龙醒了,种子也在发芽。
顾青鳞不是什么"人间白龙"。
他是饵。
叶云阶拿起那面铜镜,放回桌上,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外面起风了;龙池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,水底那道暗金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。
"主君。"顾青鳞在身后叫他。
叶云阶没有回头。
"我是不是要死了?"
叶云阶闭上眼。
他想说不是;他想说你还能活很久;他想说你只是受了伤,养好了就没事了。
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;不是因为诚实,是因为他说了太多的谎,这一句轻飘飘的真话,他反而找不到正确的语气了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
这是他今天说的唯一一句实话。
第三日,也就是屈完限期的最后一天,清晨,叶云阶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:他去了龙池。
天还没亮,雾气最浓的时候;他一个人去的,没带刀,没带人。
池水已经漫到了回廊第二级台阶。
水底的暗金色弧线比前两天更近了,几乎贴着水面,能看见鳞片的轮廓……每一片都有人的巴掌大,层层叠叠,像甲胄,又像瓦片。
叶云阶在池边站定,深吸一口气,他开口了。
"我知道你在听。"
水面没有动静。
"我是叶云阶。这府是我的,这池是我的;你住在我家里,吃了我的水,占了我的地;不管你是谁,你我之间,总得有个说法。"
水面还是没动静。
叶云阶等了一会儿,正准备再说点什么,池水忽然动了一下……不是风吹的,是从底下翻上来的涌动;水面上泛起一圈大涟漪,向外扩散,拍在台阶上,溅了他一脚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。
不是人声;像石头磨石头,像雷滚过山谷,它不像是语言,但叶云阶莫名其妙地听懂了。
它在说一个字。
"假。"
就一个字。
然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,暗金色的弧线沉下去了半寸,不再理会他。
叶云阶站在池边,脚背上的水已经凉了,腿有点站不住;不是因为害怕……当然也有害怕,但更多的,是被这一个字戳中之后的那种难堪。
它说他假。
一条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畜生,连人话都不会说,一眼就看穿了、他多年营生底下最核心的东西。
他转身离开龙池,步子有点僵硬。
第二件事:他回了书房,研墨,铺帛,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给屈完的。
内容很短:龙不可交,三日之后,叶公亲赴都城,面陈楚王。
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,吹干墨迹,卷起来,交给门口等着的仆役。
"送去给楚王的人。"
仆役拿着信跑了。
叶云阶把笔搁回架上,看着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被断扇碎片划破的伤口、还没结痂,边缘发紫。
他要去都城。
带着一条不可交的龙,和一个快要死的饵,去见一个想要他命的国王。
这是他三天里想到的唯一出路、不是守在府里等死,是把整盘棋端到楚王面前,逼所有人一起入局。
窗外的天亮了,雾气散了一些。
叶云阶想起了那幅被他收起来的帛画,画上那条被他亲手点了睛的龙。
它看他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眼神吧。
假。
他低头,把那道伤口上的血挤出来一滴,落在宣纸上。
然后他叠好宣纸,压在铜镇下面,起身去收拾行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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