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云阶收拾行装的时候，钟离雪来了。
她没有敲门，推门就进，手里拿着一截木头，是那尊她修了半个月的木龙，龙角的地方还没磨平。
"你要去都城。"
叶云阶往箱笼里塞了一件换洗的衣裳，才说道："屈完给了三天，今天是最后一天。待在府里等楚王来拿，不如自己去。"
"你自己去就是了。带上顾青鳞做什么？"
叶云阶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塞衣裳。
"他是楚王要的人。我若把他留在府里，屈完迟早会回来拿。到时候他死了，龙池底下那位没了饵，整个叶地都得陪葬。"
钟离雪把那截木头放在桌上。
"所以你带他走，不是因为他是一条命，是因为他是唯一能和那条龙说上话的人。"
叶云阶赶紧合上箱笼，直起身，看着钟离雪。
"那你想听什么？想听我说我很心疼他，很舍不得他，所以要带他走？"
钟离雪没有退让，脸依然准确地对着他。
"我想听一句真话。"
屋子里头安静了几秒。外头传来仆役搬东西的声响。
叶云阶垂下眼："真话是……我带他走，他或许能活。我不带他走，他一定死。至于我的理由是出于算计还是良心，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。这够真了吗？"
钟离雪站了一会儿，拿起桌上的木头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步。
"我去跟厨房说，多烙几张饼带上路。"
叶云阶不知道她这算是默许还是不屑；但门关上之后，他发现自己的手在箱笼扣上搭了很久，没有松开。
去找顾青鳞比他想的难。
不是身体上的难，是另外一种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顾青鳞正侧躺在担架上，背朝门口。衣服半褪，露出整个后背；那片暗红色的印记已经蔓延到了肩胛两侧，脊椎正中那个小指大的凸起跳得更明显了，和远处龙池水底的节奏分毫不差。
"青鳞。"
顾青鳞慢慢翻过身来；他的脸瘦了一大圈，颧骨撑出来，眼窝陷进去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看见叶云阶，他本能地想撑着坐起来，胳膊抖了两下，没撑住。
叶云阶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一只手按住他的肩。
"别动。"
顾青鳞放弃了挣扎，躺回去，仰头看着叶云阶。
"主君，我背上那个东西……你是不是知道是什么？"
叶云阶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顾青鳞锁骨下方蔓延的暗红边缘，想起了自己昨天的推断、他是饵，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是饵。
但他不能说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"我不确定。"他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，"但你的印记和龙池底下的那条东西有关联。它醒了，你的印记也跟着活了。"
顾青鳞不知如何解释。
"那……它要是完全活了呢？我会变成什么？"
叶云阶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有恐惧，但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恐惧，更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，好奇底下到底有多深。
"我不知道。"叶云阶第二次说出了这句话。
然后他换了语气，变得直接："我要去都城，面见楚王。你跟我走。"
顾青鳞愣了一下："去都城？"
"楚王要龙。我给不了他龙，但我可以给他一个说法。你是我唯一的筹码。"
筹码，他又用了一次这个词。
顾青鳞垂下眼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屋里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，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水声……龙池的水还在涨。
"主君，"他终于开口，"我要是不去呢？"
叶云阶早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"你不去，屈完的人会来抓你。你背上这个东西，他们没见过，多半会当成妖异，烧了了事。"
"去了呢？"
"去了……"叶云阶顿了一下，"去了至少还有我在。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但我比楚王的人想让你活。"
顾青鳞抬起头，又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；不是苦笑，不是自嘲，是一种很奇怪的、释然的笑。
"好。"他说，"我跟你走。"
叶云阶艰难的站起来，……蹲太久了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，走了三步，顾青鳞在身后叫住他。
"主君。"
"嗯。"
"那条龙……它会让咱们走吗？"
叶云阶没有回头；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答案在出门的时候给了。
马车已经备好了；一驾，两匹马，车斗里铺了被褥，放了干粮和水。叶云阶把箱笼搬上去，又和两个仆役一起把顾青鳞的担架抬进了车厢。
一切就绪。
叶云阶站在大门前，深吸一口气，朝门房点了点头。
门闩抽掉，大门打开。
门外是空荡荡的街。三天的封闭，叶地原本熙攘的南街一个人影都没有，铺子关了，门窗钉死了，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趴在墙根下。
远处的城门还开着……至少屈完没有围城。
叶云阶翻身上马，刚夹了一下马腹，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整座叶府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动，是从龙池的方向传来的；他回头看，只见大门内的影壁上裂了一道缝，灰土正在往下掉。
然后，一股水从影壁的裂缝里涌了出来。
不是暗红色的浊水，是清的，从裂缝里汩汩往外冒，顺着地砖的缝隙，朝大门外的街道流过来。
水流绕过了他的马蹄。
像是故意让开的。
水一直往前流，流过南街，流过牌坊，笔直地朝着城门的方向延伸过去。
叶云阶盯着那条水路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。
它知道他要走。
它没有拦他。
它给他指了一条路。
"走。"叶云阶低声对马说，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马车出了南门，驶上了官道。
叶云阶没有回头。但后颈上那股被注视的感觉，从出城到天黑，一刻都没有消散过。
他带着一条快死的龙，去见一个想要他命的国王。
而身后，另一条更大的龙，正顺着那条水路，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。
傍晚时分，官道尽头，都城的轮廓像一头伏地的兽，正在暗处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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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第一卷，破壁，已完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