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沿着大学路缓缓行驶，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女孩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。
我依旧保持着缓慢的车速，不敢加快，也不敢出声打扰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方向盘，陪着她重温这条洒满青春时光，却也藏着毕生遗憾的道路。深夜的风掠过树梢，带着微凉的秋意，吹进车厢里，吹散了她些许哽咽，却吹不散她满身的落寞与不舍。
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，目光依旧黏在窗外的校园景致上，指尖微微抬起，隔着车窗，轻轻抚摸着那堵斑驳的校园围墙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，又带着一丝触碰不到的无力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，大学时光很长，毕业离我很远，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，可以慢慢实现自己的梦想。” 她的声音轻柔又沙哑，满是怅然，“那时候每天忙着上课、自习、兼职，虽然累，却过得特别充实，心里满是盼头，总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，未来就会越来越好。”
“我甚至都想好了，毕业照要穿最漂亮的裙子，要和室友一起拍遍校园的每个角落，要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样子，和毕业证拍一张对比照，给爸妈一个大大的惊喜。”
“我还想过，要在毕业那天，好好跟校园告别，跟每一位老师道谢，跟朝夕相处的室友说一声再见，好好跟这段青春岁月，说一句晚安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声音再次哽咽，眼底的泪水又涌了上来，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小事，那些本该顺理成章完成的仪式，全都成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实现的奢望。
我握着方向盘，心里的惋惜越来越浓，全然忘了最初的恐惧。眼前的哪里是什么亡魂，分明就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，却被命运无情夺走一切的孩子，是本该在阳光下肆意欢笑，却永远停留在意外那一刻的青春少女。
她的人生就像一本刚读到精彩处的书，突然被狠狠合上，再也没有翻开的机会，所有的美好与期盼，全都戛然而止，只留下无尽的遗憾与不甘，困在这条熟悉的大学路上，迟迟不肯离去。
“我走了之后，爸妈肯定哭坏了。” 女孩低下头，声音里满是愧疚与牵挂，“他们一辈子就盼着我成才，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，辛辛苦苦供我读书，却等来了我离世的消息，我不敢想，他们以后该怎么活。”
“我多想再跟他们说一句话，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，说一声我好想他们，可我再也做不到了，我只能待在这里，一遍遍走这条上学的路，想着我还没完成的学业，想着我没能尽孝的爸妈。”
我终于忍不住，轻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劝慰：“孩子，你爸妈肯定知道你的心思，他们也肯定希望你能放下，好好走，别再惦记这里了。你这么努力，这么懂事，他们一直以你为傲。”
活了三十一年，我不懂什么大道理，更不懂如何安抚亡魂，可看着她这般难过，看着这戛然而止的青春，我实在忍不住，只想说几句实在话，哪怕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点，也是好的。
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，苍白的脸上带着泪痕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那笑容却比哭还要让人心酸：“谢谢你师傅，我知道，可我放不下。我放不下我的校园，放不下我的学业，放不下我的爸妈，放不下我还没开始的人生。”
“我这辈子，太短了，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生活，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活一次，就结束了。每次看着校园里那些鲜活的身影，看着他们上课、下课、说说笑笑，我就特别羡慕，那本来也是我的生活啊。”
她的话，字字句句都戳在心上，满是对青春的眷恋，对生命的不舍，对命运不公的无奈。我沉默着，再也说不出劝慰的话，生死相隔，阴阳两断，再多的话语，都显得苍白无力，我能做的，依旧只是倾听，只是陪着她，走完这最后一段念想之路。
车子缓缓驶过校门口的林荫道，她让我把车停下，目光紧紧盯着学校的大门，眼神里满是眷恋。深夜的校门紧闭，保安室的灯光亮着，一切都和她在世时一模一样，只是她再也不能以学生的身份，走进这扇大门。
“以前每天都从这里进出，从来没觉得这扇门有多珍贵，直到再也进不去了，才知道，这里是我这辈子最想回去，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”
“这里有我三年的青春，有我所有的努力和汗水，有我最纯粹的快乐，也有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”
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校门，看了许久许久，久到我都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。夜色越来越深，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，子夜的时光即将过去，凌晨四点的收车时间越来越近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女孩缓缓收回目光，脸上的哀伤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，只是这份释然里，依旧藏着深深的惋惜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转头看向我，声音平静了许多，却依旧带着对青春的不舍。
“师傅，谢谢你，陪我走了这么久，我心里的遗憾，也说够了。”
“我想通了，就算再不甘心，我也回不去了，我的青春，就到这里为止了。我不能再一直留在这里，爸妈要是知道，肯定会更担心。”
“我只希望，下辈子，还能做爸妈的孩子，还能考上这所大学，好好读完学业，好好走完我的人生，不再有遗憾。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五味杂陈，既有对她青春落幕的惋惜，也有对她终于释怀的欣慰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师傅，不用再开了，就到这里吧。” 女孩轻声说道，周身淡淡的薄雾开始慢慢变得透明，身影也渐渐虚幻起来，“我该走了，放下所有执念，好好离开。”
“谢谢你，陌生的师傅，谢谢你陪我重温我的青春，谢谢你听我说完所有的遗憾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对着我轻轻弯了弯腰，脸上带着一抹平静的笑容，那是放下执念后，释然的笑容，即便依旧带着青春逝去的惋惜，却不再有不甘与痛苦。
下一秒，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，一点点淡化、消散，最终彻底消失在副驾驶的座位上，车厢里那股淡淡的洗衣粉清香也随之散去，只剩下微凉的晚风，和满车的怅然。
副驾驶空空如也，仿佛刚才的一切，都只是一场短暂又心酸的梦，可我心里清楚，我刚刚送走了一个怀揣着青春梦想，却遗憾落幕的女孩，陪着她，走完了最后一段属于她的青春归途。
我坐在驾驶座上，呆愣了许久，心底的恐惧早已彻底消散，只剩下满满的惋惜与感慨。
这一夜，我先后送走了两位亡魂，一位是奔波一生、未能圆满的中年异乡人，一位是青春正好、戛然而止的年轻女学生，他们都有着自己的执念与遗憾，都有着对尘世的不舍与牵挂。
原来阴阳相隔，最可怕的从不是阴邪诡异，而是这些剪不断、理还乱的人间情愫，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，再也完成不了的心愿，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我抬手看了看车载时钟，已经快到凌晨四点，距离收车的时间越来越近。手机再次震动，一笔清晰的车费入账，和女孩的青春一样，干净又纯粹，没有丝毫杂质。
我发动车子，缓缓驶离大学路，朝着租住的小区方向开去。天边的微光越来越亮，深夜即将过去，城市慢慢从沉睡中苏醒，即将迎来新的一天，可那些留在深夜里的遗憾，却永远刻在了心底。
车子行驶在清晨的微光里，我心里依旧想着那个女孩，想着她戛然而止的青春，想着她未能完成的梦想，满心都是惋惜。
人这一辈子，最珍贵的莫过于当下的时光，最遗憾的莫过于未完成的人生。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，却不知世事无常，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来。
我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渐渐亮起的道路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。既然钟馗选中了我，让我做这子夜的摆渡人，往后的日子，即便依旧会害怕，即便要夜夜面对生死离别，我也要好好走下去。
认真倾听每一位亡魂的心事，陪着他们走完最后一段归途，化解他们的执念，送他们安心离开，这便是我接下来，要坚守的事。
老旧捷达在清晨的微光中前行，驶离了满是青春遗憾的大学路。而我知道，只要子夜来临，我便须准时出发，穿梭在城市的深夜里，做一个平凡的阴阳摆渡人，送走每一份执念，倾听每一段遗憾，守护这深夜里的阴阳冷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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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珍贵当下，少些烦恼！能来到人世界平平安安地活着，已经是几万年修来的福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