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离城郊旧殡仪馆，夜色更浓了，秋夜的风裹着寒意，吹得捷达车窗微微作响。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有些发紧，方才送王顺离开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，心底的惶恐还没完全散去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同为在外打拼的普通人，我太懂他一辈子的奔波与遗憾，可生死相隔，终究是无力回天，我能做的，也只是陪他走完最后一程，听他把未了的心事说尽。
车载时钟显示，刚过凌晨一点，距离四点收车还有三个小时。我本想缓口气，在路边稍作停留，平复一下翻涌的心绪，可手机里的接单提示音又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，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。
我盯着屏幕，指尖顿了顿，终究还是没敢拒绝。钟馗定下的规矩刻在心底，不可拒载，不可弃单，一旦违背，后果不堪设想，我上有老下有小，根本赌不起，哪怕心里再犯怵，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。
点开订单，出发地是海淀大学路附近的公交站，依旧没有目的地，备注栏里只有一行简短的字：回学校，走一遍大学路。
看到 “大学路”“学校” 这几个字，我微微一怔，心里的恐惧莫名淡了些许。前一个乘客是奔波一生的异乡亡魂，这一次，听备注像是与校园有关，想来该是年轻的魂魄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发动车子，朝着海淀大学路的方向驶去。2012 年的京城，深夜的三环依旧有零星车辆驶过，路灯昏黄的光洒在路面，拉出长长的光影，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，多了几分静谧，可我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，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虽说旁人都叫我陈大胆，早年在工地什么苦都吃过，也不怕黑不怕怪事，可那都是面对活人、面对俗世。如今要直面亡魂，那种源自心底对阴阳两界的敬畏与恐惧，根本压不住。只是事已至此，我也没得选，只能一步步往前走。
车子越往西边开，周遭的氛围越安静，渐渐能看到路边老旧的校园围墙，树木葱郁，在夜色里投下斑驳的影子，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，和之前城郊殡仪馆的死寂截然不同，多了几分属于青春的鲜活气息，即便在深夜，也能感受到这里曾经的热闹。
我按照订单定位，把车停在大学路的公交站台旁，这里紧邻着好几所大学，路边还能看到零星的夜宵摊收摊，地上散落着些许纸巾和竹签，透着白日的烟火气。此刻站台空无一人，只有冷风卷着落叶，在地上打着旋。
我熄了火，坐在驾驶座上，依旧不敢四处张望，只是死死盯着前方，手心又开始冒冷汗。方才送完王顺，以为能稍微适应，可真到了下一个订单，该有的害怕一点都没少，心脏还是咚咚直跳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没等多久，副驾驶的车门再次轻轻响了一声，缓缓自动打开。
一股清浅的、带着洗衣粉香味的冷风钻了进来，没有阴邪的腥气，也没有死寂的沉闷，反倒干净得很，像极了校园里少女身上的味道。我浑身一僵，后背瞬间绷直，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，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卫衣、牛仔裤的年轻女孩坐了进来。
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的年纪，扎着简单的高马尾，头发乌黑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透着一股苍白，眉眼清秀，却带着化不开的忧伤，周身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，看着虚幻，却又格外真切。她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，浑身都透着落寞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喉咙发干，半天没敢说话。之前王顺是中年男人，说话沉稳，即便心里害怕，我还能勉强应对，可面对这么年轻的女孩亡魂，我反倒更不知所措，生怕惊扰了她，也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底的惧意。
就这么沉默了足足半分钟，车厢里静得能听到我急促的呼吸声，女孩才缓缓抬起头，声音轻柔，带着淡淡的哽咽，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车厢里：“师傅，麻烦你，沿着大学路慢慢开，绕着学校转一圈，好不好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哭腔，满是委屈与不舍，听得我心里莫名一酸，原本紧绷的恐惧，竟悄悄散了几分。
我攥了攥方向盘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，没有那么颤抖：“好，我听你的，慢慢开，你指方向就行。”
女孩轻轻点头，目光转向窗外，看着路边熟悉的校园围墙，眼神瞬间柔和下来，可那份柔和之下，又藏着浓得化不开的遗憾与悲痛。
我缓缓发动车子，沿着宽阔的大学路慢慢行驶，车速放得极慢，生怕惊扰了她。道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，树叶飘落，铺了薄薄一层，车子驶过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路边的教学楼、图书馆、宿舍楼，在夜色里矗立着，即便熄灯了，依旧能看出青春洋溢的轮廓。
“这里是我读了三年的大学，我本来，还有一年就毕业了。” 女孩忽然开口，声音轻飘飘的，带着无尽的惋惜：“我从小就努力读书，拼了命才考上京城的这所大学，爸妈都是农村的，砸锅卖铁供我上学，就盼着我毕业找份好工作，能出人头地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，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插话，心底的恐惧渐渐被一股唏嘘取代。这么年轻的女孩，本该有着大好的前程，有着光明的未来，本该在校园里读书、欢笑，迎接属于自己的人生，却早早化作了亡魂，实在是可惜。
“我成绩一直很好，年年都拿奖学金，课余时间就去做兼职，不想给爸妈添负担，我都规划好了，毕业就留在京城，找一份稳定的工作，把爸妈接过来享福，再也不用在老家种地受苦。”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哽咽，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，穿过虚幻的身影，滴落在车厢里，没了痕迹。
“我还有一年就能毕业，就能实现所有的规划，可一切都停在了那天。” 她捂着脸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压抑的哭声在车厢里回荡，满是不甘与惋惜，“就是在这条大学路上，我晚上上完自习回宿舍，被一辆酒驾的车撞了，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跟爸妈说，就这么走了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，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，满心都是对青春逝去的惋惜。那么好的年纪，那么努力的女孩，本该拥有繁花似锦的人生，却因为一场意外，戛然而止，所有的梦想、所有的期盼、所有未完成的未来，全都化作了泡影，永远留在了这条她最熟悉的大学路上。
这世上最让人难过的，莫过于壮志未酬，莫过于青春正好，却骤然凋零，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，连亲手实现梦想的机会都没有。
她放下手，泪眼婆娑地看着窗外，一一指着路边的建筑，轻声诉说着：“你看，那是我们的教学楼，我每天都在那里上课；那是图书馆，我经常在里面自习到闭馆；那是食堂，我最爱吃二楼的炸酱面；那是宿舍楼，我住三楼，宿舍里还有我没收拾完的书本，没洗完的衣服……”
“我还有好多课没上，好多试没考，毕业论文还没开始写，我还没来得及跟室友好好道别，没来得及跟爸妈说一句我爱你们，我还没来得及看看毕业之后的世界，就这么没了。”
“我不甘心啊，我拼了十几年读书，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，怎么就结束了呢……”
她的话语里，全是对青春的眷恋，对未完成人生的遗憾，字字句句都戳在心上，听得我鼻子发酸，眼眶也微微泛红。我也是为人父母，家里的孩子也在慢慢长大，看着这样年轻的生命就此陨落，实在是心疼，满心都是惋惜。
好好的青春，好好的年华，本该肆意生长，奔赴山海，却因为一场意外，永远定格在了这里，变成了滞留人间的执念亡魂，日日夜夜念着自己的校园，念着未完成的学业，念着遥不可及的未来。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开着车，沿着大学路一圈又一圈地行驶，陪着她，慢慢看着这些她眷恋不已的地方。深夜的校园格外安静，偶尔能看到校内巡逻的保安，还有零星熬夜学习的学生亮着的灯光，那是鲜活的、正在绽放的青春，而身边的女孩，却再也触碰不到了。
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，眼泪一直没停过，目光里有不舍，有怀念，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与惋惜。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日常，那些本该继续的青春岁月，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车子缓缓行驶在大学路上，晚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，带着秋日的凉意，也带着满满的遗憾。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校园景致，再看看身边泪流不止的女孩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前一刻还在感慨中年人为生计奔波的苦楚，这一刻，却又为这戛然而止的青春心痛不已。生死面前，不分年纪，各有各的遗憾，各有各的放不下，而我，这个被命运选中的子夜司机，只能陪着他们，重走那些念念不忘的路，听他们把心底的遗憾一一诉说。
车载时钟一点点往前走，凌晨的夜色愈发深沉，我依旧开着车，陪着女孩，慢慢行驶在这条满是青春回忆，也满是无尽惋惜的大学路上，听她细数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校园时光，感受着她心底剪不断的青春执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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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新书开书求收藏，十分感谢！单元剧，绝不烂尾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