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潼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符,站在那间老屋里,手心全是汗。
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,乌云阴的要掉下来。
陈潼的衣服后背早就湿成了一片。可一进这屋子,却凉得像进了冰窖。
凝殊正坐在里屋那张铺着软缎的床上等陈潼,她今天穿了件绣着兰花叶的水紫色纱衣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发间的银饰在昏暗里泛着冷光。
凝殊看见陈潼,先开口了,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:前几天你特意跑回去问房梁夹层的事,慌慌张张的,我想破头也没想明白,到底怎么了呀?
陈潼一边脱外袍,一边说:凝殊,我犯了个天大的错。这两个月我一直查案,寒风让我加入城防司,专门查李夏的案,这事不是一直牵扯到你吗。那死了的李夏,他那副玄铁护手是腊月就给了车夫的,可护手上掉的玄铁扣,却出现在了你家房梁夹层里。这玄铁扣早掉了,怎么会在几天以后卡在房梁缝里?这根本说不通!
“什么?”凝殊像是愣了一下,眨了眨眼,可玄铁扣不都是掉了才会卡在上面吗?
“问题就在这儿!”陈潼往前一步,盯着凝殊,“如果扣子不是李夏或者车夫爬上去的时候掉的,那它只能是一直就留在那儿的。可几天的时间差,用五行术法都解释不通!除非……有人故意把它放上去的!”
凝殊的脸瞬间白了,指尖开始微微发颤,却还是强装镇定:那……那你觉得是谁?
“那个叫‘千面人’的术士。”陈潼一字一顿地说,李夏从域外回来的时间,正好和‘千面人’从宗门消失的时间对上了。你知道一人两魂吗?用易容术扮演多重身份,这案子里的假线索、伪笔迹,全是她的手笔!
“别、别说了……”凝殊突然伸手抓住陈潼的手腕,指甲都掐进肉里,“我怕……这里太暗了,说这些好吓人。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?”
陈潼甩开她的手,把一直揣在怀里的幻市地图扔在她面前:“怕?你怕的根本不是这些!你看看这地图上的点,全在幻市的东北角,画出来就是一个圆!她为什么要搬偏僻的家?为什么要装病、装厌世,躲着所有人?她是在为杀人做准备!”
“够了!”凝殊猛地尖叫出声,一把掀开肩上的纱衣。她从床底翻出根带倒刺的皮鞭,直接塞到我手里:“别再讲了!来,就照上次那样!”
看着她突然变得疯癫的模样,陈潼的心凉了大半。之前凝殊就说过,喜欢这样特殊的相处方式,他当初只当是她一时兴致,没往深处琢磨。
可现在想来,她每次都选在这种偏僻的地方,每次都把镜子摆满房间,分明是早就设计好的。
“你不是凝殊,对不对?”陈潼握紧了手里的鞭子,声音都在抖,“从一开始,就都是你演的戏。你一边是李夏夫人,一边是‘千面人’的妻子,一边又装成和我幽会的凝殊,一个人扮三个角色,是不是?”
凝殊僵住了,肩膀抖得厉害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发出一声冷笑:呵,你果然都看出来了。是,是我。智南根本不存在,那是我写的。
陈潼把所有线索串起来:“难怪李夏死了之后,那些恐吓灵笺就停了。因为写恐吓灵笺的人,就是你自己。你装成‘千面人’,想像那些充满猜疑的文字,又装成他的妻子,骗所有人你是个厌世的怪人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他‘消失’,把罪名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!”
“你为什么要杀他?”陈潼往前一步,看着她,“你是李夏的夫人,要什么没有?”
凝殊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为什么?他守着我,像守着一件宝贝,可他根本不懂我!我去和他找话题聊天。他根本不在意我的想法。我想易容出门看看幻市,他说那是疯癫。我想要是一人两魂,有千面的时候,要是能变成另一个人,该多好。”
“后来我就想到了,我可以变成‘千面人’,可以蛊惑人心;可以变成他的妻子,替他处理所有事;还可以变成凝殊,和你这样的术士幽会。”
凝殊看着陈潼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迷恋,“你不是喜欢推理吗?你不是总说我是伊人吗?我就把你拉进来,让你替我查案,替我把罪名推给‘千面人’,多完美啊。”
“你知道你错在哪吗?”陈潼举起手里的鞭子,指了指凝殊的脸,“你为了装成‘千面人’的妻子,在脸上划了一颗红心,可你忘了,凝殊的脸上,是没有公心的;你为了模仿‘千面人’的笔迹,把一模一样的书,放在李夏的书房里,可你忘了,李夏的书房,只有凝殊能进去;你把玄铁扣放在房梁夹层缝隙里,想栽赃智南偷窥,可你不知道,那副玄铁护手早就被送给了车夫,李夏根本没戴!”
“啪!”陈潼一鞭子抽在她背上,红痕立刻就显了出来,她疼得浑身发抖,却反而笑了,像疯了一样扭着身子喊:“打我!再打我!像你查案时那样,把我当成怪物!”
陈潼看着她这副样子,突然觉得一阵恶心。这个女人,一边是高贵夫人,一边是诡秘的心,一边又是放浪的幽会对象,她用易容术和谎言,把所有人都骗了,连我也成了她的棋子。
“你说我是伊人?”她趴在床上,回头看着陈潼,背上的红痕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?你不也沉迷在凝殊的温柔里,不也被我牵着鼻子走吗?你以为你在查案,其实你早就掉进我的故事里了!”
陈潼看着她,突然觉得一阵茫然。昨天还和我在这儿耳鬓厮磨的女人,今天就露出了这样一副伊人怪心的面目。
陈潼想起她之前抱着,说“好怕”的样子,想起她给我整理衣服的样子,那些温柔,全是假的?
“陈潼说:我走了。”我收起鞭子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自己好自为之。”
陈潼转身往外走,她突然在后面喊:“你就这么走了?你不揭发我吗?”
陈潼停住脚,没回头:“揭发你?谁会信?‘千面人’的妻子,李夏的遗孀,还是小说里出现的,早就暗示了凶手另有其人。你早就想好了退路,不是吗?”
陈潼走出老屋,外面的雨终于下了下来,打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
陈潼摸了摸怀里那张她之前给我的纸符,上面写着“平安”两个字,现在看来,只觉得讽刺。
陈潼抬头看着幻市灰蒙蒙的天,远处传来雷鸣,像妖魔鬼怪的大军,敲着战鼓冲过来。
让他想起小说里,说伊人藏在人心的黑暗里,原来,最可怕的心,从来都不是什么术士,而是人心里那点疯狂的欲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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