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半,江北码头。
江风贼大,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哗响,跟有人在里头打架似的。远处的货船黑黢黢的,趴在水面上,跟一头头巨兽似的。码头的灯没开,只有对岸的霓虹灯映在水面上,红的绿的光一晃一晃的,跟鬼火似的。
杨猛站在废弃的仓库门口。他穿了件深灰色夹克,怀里揣着三根银针,胸口的怀表硌着肋骨。他摸了一下怀表,指针还在走。师父说过,这表是他爸的,二十年没修过,一直没停。今晚,可别停。他又把银针掏出来,在指间转了两圈,收回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二虎发来的:“猛哥,你到了没?要不要我叫人?”
他回了两个字:“不用。”
仓库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,灯泡在风里晃,影子在地上乱窜。里头站着五个人。领头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挂根金链子,跟狗链子似的,手里夹着雪茄。旁边站着四个黑西装,手背在身后,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揣着家伙。
光头身后放着一张桌子,桌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——账本。
“杨猛?”光头吐了一口烟,烟雾在灯光下散开,“还真一个人来了。胆子不小。”
“账本给我。”
“给你?你他妈是不是傻?”光头笑了,把雪茄叼在嘴里,拍了拍手。四个黑西装往前迈了一步,把杨猛围住。
“秦爷说了,账本可以还你。但你得答应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离开江州。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杨猛没说话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怀表。指针还在走。
“你一个土郎中,斗不过秦爷。”光头走到他面前,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,“账本你拿回去也没用,你有证据又怎样?你能告谁?江州的法院、检察院、公安局,哪一个不是秦爷的人?”
杨猛低下头,看着光头戳在他胸口的手。那只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,刻着一个“秦”字。
“说完了?”杨猛抬起头,歪着头盯着光头,眼神里全是不屑。
光头愣了一下。“你他妈——”
话没说完,杨猛动了。
一针扎在光头的手腕上。光头整条胳膊一麻,雪茄掉在地上,火星子溅了一地。旁边四个黑西装冲过来——第一个人的拳头还没到,杨猛侧身一让,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,那人转了个圈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第二个人掏出甩棍,杨猛一脚踹在他膝盖弯,人往前一扑,脸着地,闷哼了一声。第三个人刚举起拳头,杨猛一针扎在他肩膀上,整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,疼得嗷嗷叫。第四个人想跑,杨猛一把拽住他后领,往下一拉,人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,闷响。
突然,光头从地上爬起来,左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,朝杨猛后背捅过来。杨猛侧身一闪,匕首擦着肋骨划过,衣服划了一道口子,皮肤火辣辣的疼。他反手抓住光头的手腕,往下一掰,匕首当啷掉在地上。
前后不到二十秒,但多了这个反转,杨猛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。
光头跪在地上,捂着手腕,疼得脸都白了。“你……你——”
杨猛捡起地上的匕首,在手里转了一下,插在桌上。然后拿起桌上的信封,撕开一角,账本还在。他揣进怀里,蹲下来,看着光头。
“回去告诉秦百川,账本上的每一笔账,我都会算清楚。”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“对了。他欠我师父的命,我也要算。”
他走出仓库。江风灌进领口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摸了一下怀表,指针还在走。后背那道口子火辣辣的疼,血渗出来,把夹克染了一小片暗红。
手机震了。陌生号码:
“账本拿回来了。别死了。你师父欠我一条命,我还你。”
杨猛看着这条消息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靠在仓库墙上,捂着后背,等那股疼劲儿过去。
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远处的船鸣了一声笛,低沉沉的,像一头老牛在叫。他没回头,路灯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,有一片落在他肩上,他没拂掉。
“得嘞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他掏出怀表,看了一眼——指针,停了。
他的心猛地沉下去。再一看,秒针又走了一下。是卡住了?还是他看花了眼?
他把怀表贴耳,滴答,滴答,慢得像快要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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