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猛从沈家出来,天刚蒙蒙亮。
棚户区的巷子窄,两边的墙根堆着煤球和劈柴,空气里全是煤烟味,呛得嗓子眼发紧。他蹲在二虎家门口,点了根烟,没抽,夹在手指间,看烟灰一点点掉在地上。后背的伤口还疼,他不敢使劲弯腰。银针在另一只手的指间转着,一圈,两圈。
门开了。二虎裹着军大衣出来,嘴里叼着根烟,看见杨猛愣了一下。
“猛哥?你咋不敲门?”
“刚到。”杨猛站起来,把烟掐灭,“查到了?”
二虎把他让进屋。屋里还是那个味儿,煤烟混着泡面,炉子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二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翻开。
“秦百川这人,贼得很。”二虎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,“他不住江州市区,在城西有个宅子,独门独院,平时不见客。但每个周五晚上,他都会去金悦酒店吃饭,雷打不动。”
“跟谁?”
“一个人。但每次去,包间里都有一个人等着他。”二虎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了一圈,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。只知道姓秦的叫他‘先生’。”
杨猛的手顿了一下,银针停了转动。
“先生?”
“对。神神秘秘的,从后门进,从后门出,连服务员都没见过正脸。”
杨猛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二虎拨了拨炉子里的火,火苗子蹿上来,映得两人脸忽明忽暗。
“还查到啥?”
“秦百川下周五有一批货,从城西保税港区出。账本上记过的那些。”二虎把笔记本合上,忽然看了杨猛一眼,“猛哥,你这说话咋跟南方人似的不带味儿了?是不是在沈家待久了?”
杨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想起沈清雪那张冷脸,还有她端牛奶时的样子。
“滚犊子。”他说,“少废话。”
二虎嘿嘿笑。“这才对嘛。”
“说正事。”杨猛把银针收回去,“猛哥,你确定要动他?那可是秦百川,江州地头蛇。”
“地头蛇也是蛇。打七寸就行。”
杨猛站起来,拍了拍二虎的肩膀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二虎,谢了。”
“咱俩谁跟谁。”二虎咧嘴笑,“当年要不是你救我妈,我早没了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杨猛没说话,推开门走了。巷子里冷风灌进来,他把领子竖起来。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陌生号码。
“下周五,城西保税港区。秦百川的货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走出巷口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车窗摇下来,沈清雪坐在后座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头发扎起来了。
“上车。”
杨猛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暖风开着,有股淡淡的香味。沈清雪递给他一杯牛奶,还热着。
“你一大早去棚户区干啥?”
“找二虎。”
“查秦百川?”
“嗯。”
沈清雪没再问。车子驶上主路,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往后退。
“账本上的事,你打算咋办?”她问。
“等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
沈清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她从包里拿出一管药膏,扔给他。
“后背的伤,自己涂。”
杨猛愣了一下。“你咋知道——”
“你进门的时候,左肩比右肩低。别以为我看不出来。”
杨猛接过药膏,涂在伤口上,凉丝丝的。车里的暖风呼呼吹,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。
车停在沈家别墅门口。杨猛推开车门,沈清雪忽然叫住他。
“杨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朋友,二虎。靠谱不?”
“靠谱。”
“那让他也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妈。”沈清雪的声音很平,“走了十五年了。我爸说她死了,我不信。”
杨猛看着她的眼睛。很亮,但没有泪。
“行。”
沈清雪点了下头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咔咔咔的,头也没回。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攥着拳。
杨猛坐在车里,看着她走远。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,有一片落在他肩上,他没拂掉。冷风吹过,叶子又飞走了。
他掏出怀表,看了一眼。指针没动。他把表贴在耳边,听不见滴答声。
“师父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?”
没人回答。银杏叶哗哗地响,像在翻一本老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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