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沈安送走了福伯。
老人家不肯收银子，沈安硬塞了二两碎银在他手里，又嘱咐他路上小心。福伯一步三回头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担忧。
“公子，您千万保重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
沈安站在巷口，看着福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，才转身回了客栈。
顾行之已经收拾好了行囊，站在门口等他，手里还拎着两人的书箱。
“沈兄，房子找好了，咱们搬过去？”
沈安点头：“走。”
两人结了房钱，拎着行李出了悦来客栈。
崇文坊是长安城东南角的一片街区，离国子监不远，房租比朱雀大街便宜不少。街道窄了些，但干净整洁，两边种着槐树，树荫遮了大半条街。
顾行之找的房子在一条小胡同的尽头，独门独院，两间厢房，一间堂屋。院子不大，但有一棵老枣树，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
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，姓王，寡居多年，靠出租空房度日。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，目光在沈安身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读书人？”她问。
“是，赴京赶考的。”顾行之笑道。
“行，住下吧。每月五百文，水钱另算。”
顾行之付了定金，王婆子给了钥匙，转身走了。顾行之挑了东厢房，沈安住了西厢。两人把行李归置好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
“沈兄，我出去访友，晚上回来。”顾行之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，顿了顿，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出去走走，认认路。”沈安说。
顾行之点了点头，没多问，出了门。
沈安没有急着出去。他站在枣树下，把院子前后看了一遍。院墙不高，翻墙不难。大门是老榆木的，门闩结实。西厢房的窗户正对着胡同，能看见巷口来往的人。他又走到院门口，探头看了看胡同两侧。左边是死胡同，右边通向崇文坊主街。邻居家的门都关着，静悄悄的。
隔壁那户人家，门板上有新刷的桐油痕迹。沈安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回了屋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，揣了几十文钱，出了门。
长安城的白昼比夜里更热闹。
沈安沿着崇文坊主街往北走，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，有杂货铺、当铺、药铺、书坊、茶馆、脚店。他路过一家叫“翰墨林”的书铺时，停住了脚步。门面不大，但招牌是老匾，字迹遒劲。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摆满了书架子，从地上一直顶到天花板。沈安推门进去。
书铺里很安静，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柜台上打盹，角落里站着两个客人。沈安在书架间慢慢逛。这里的书比青州齐全得多，经史子集分门别类，甚至还有一些前朝孤本的抄本。他抽出一本《雍北边防志》，随手翻了几页。
“你也看这个？”
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安转过身。书架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子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，装束简单，但衣料讲究。她手里拿着一本《盐铁论》，正歪着头看他。约莫十八九岁年纪，眉目清丽，一双眼睛尤其明亮。
沈安微微躬身：“随便翻翻。”
“随便翻翻？”女子嘴角微翘，“《雍北边防志》可不是随便翻翻的书，兵部的人都不一定看得进去。”
沈安没有接话，把书放回了书架。女子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说：“你是来参加会试的举人？”
沈安点头。
“哪人？”
“青州。”沈安答道。
“青州？”女子眼睛一亮，“青州出过不少将才。你家可是军户？”
沈安摇头：“读书人。”
“读书人看边防志……有趣。”女子笑了笑，拿着书去柜台结账。老掌柜被叫醒，眯着眼睛算了账：“十五文。”
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，数了十五文放在柜台上，拿起书往外走。经过沈安身边时，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东西掉了。”
沈安低头，看见地上有一方手帕，不是他的。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女子。女子接过，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起来：“谢谢。”她转身出了书铺，消失在街角。沈安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若有所思。
他在书铺里待了半个时辰，买了一本《大雍科举策论精选》和几刀宣纸，花了六十文。走出书铺时，日头已经西斜。
沈安抱着书往回走，路过一家酒楼时，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谈笑声。他偏头看了一眼——靠窗的座位上，裴玉正和几个人喝酒。还是那副世家公子的做派，端着酒杯高谈阔论，但今天的话题比往日更具体。
“……你们不知道，今年贡院的考场安排，是我父亲亲自过问的。”裴玉压低声音，带着一丝得意的笑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，“崔大人虽然主考，但同考官里有两个人，是我裴家的门生。那几位，可都是自己人。”
同桌几人纷纷凑近，有人低声问：“裴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裴玉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，“只是提醒诸位，会试不只看文章。糊名誊录那一关，文章能不能被‘看见’，可就不好说了。有些人，注定是要被‘落下’的。”
众人会意，有人讪笑，有人沉默。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低下头，握杯的手微微发紧。
裴玉又道：“我父亲说了，今年朝廷要的不是只会掉书袋的书呆子，而是‘知根知底’的人。寒门子再有才学，谁知道他祖上是做什么的？万一再出一个谋反的沈家，谁担得起这个责任？”
他提到“沈家”时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笑话。同桌有人附和着笑，也有几个人面色尴尬，低头喝茶。
沈安站在酒楼门外，隔着半扇窗户，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。
他没有动。
手指微微收紧，攥着书卷的力道重了几分，随即又松开。
裴玉还在说，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沈安没有再听。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那位兄台，请留步。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沈安回头，一个中年文士从酒楼里走了出来。此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，面容清瘦，下颌留着一缕短须，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。沈安认出这人——裴玉身边的那个文士。
“有事？”
“我家公子请公子上楼一叙。”中年文士面带微笑，语气客气，但眼神里没有笑意。
沈安摇头：“素不相识，不便叨扰。”
“我家公子是裴大人家的……”中年文士顿了顿，“裴玉裴公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安说，“但我与裴公子并无交情，改日吧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中年文士上前一步，拦在了他面前。
“公子不必急着走。我家公子只是仰慕公子的才学，想结交一二。”
沈安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仰慕我的才学？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！”
中年文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沈安继续说：“沈安，青州人。劳烦转告裴公子，会试在即，无心应酬。告辞。”
他绕过中年文士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中年文士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眯起了眼睛。
沈安没有直接回住处。他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，穿过去，又拐了一个弯，走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。他站定，等了片刻。没有脚步声跟来，这才绕了个大圈，从另一条路回了小院。
王婆子正在院子里浇水，看见他回来咧嘴笑了笑：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沈安进了西厢房，关上门，把书放在桌上，坐下倒了杯水。
今天在书铺里遇到的那个女子，气度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。衣着素净但料子上乘，谈吐不俗，敢一个人出门买书……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。沈安摇了摇头，不去想了。这不关他的事。他翻开那本《策论精选》，开始研读。
天色渐暗。顾行之回来了，脸上带着笑意。
“沈兄，打听到了！”他推门进来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“柳家，你听说过吗？”
沈安放下书：“哪个柳家？”
“礼部柳文远柳大人家里。”顾行之压低声音，“柳大人家中有个女儿，年方十九，才貌双全，还没有许人家。今年柳夫人放话出来，要在新科进士中选一个女婿。”
沈安皱眉：“这与我何干？”
“怎么不相关？”顾行之笑道，“你是青州才子，文章又好，说不定就被看上了。柳大人虽然是世家出身，但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，听说他夫人也是个通情达理的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沈安打断他，“会试还没考，想这些太早了。”
顾行之嘿嘿一笑，也不再说。
夜深了，沈安没有睡。他坐在窗前，借着月光把那本《策论精选》又翻了一遍。
隔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——不是普通人的脚步，太轻，太稳，像是练过武的人。沈安放下书，走到窗前，从窗缝往外看。隔壁院子的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黑影闪了出来，贴着墙根往外走，消失在胡同口。
沈安记住了那个方向。
他回到桌前，没有研墨铺纸，而是闭目静坐，把今天的事在心头过了一遍。
书铺里遇到的女子，气度不凡，非寻常人家。
裴玉身边的文士，面带假笑，眼神阴鸷，是个练家子。
隔壁的邻居，深夜出门，脚步极轻……可疑。
柳家选婿的消息。
他还在心中加了一条：裴玉今日在酒楼说的话，透露出裴家对考场的具体操控——糊名誊录环节有裴家门生，考场安排是裴衍亲自过问。“有些人注定要被落下”，这话是说给那些寒门考生听的，也是说给他听的。
他在心中反复咀嚼，越嚼越觉得其中暗藏滋味。尤其是那个文士——他不只是门客，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。
窗外传来梆子声，三更天了。
沈安吹灭油灯，和衣躺下。黑暗中，他的眼睛睁着，望着屋顶的椽子。
有人在布网，他感觉到了。但他不知道网有多大，也不知道撒网的人是谁。
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这张网收拢之前，让自己变得足够强。
会试，殿试，官场。他必须一步步走上去，不能有一步差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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