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之日,天还没亮。
沈安被梆子声惊醒,翻身坐起。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贡院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红光——那是灯火,上千盏灯笼同时点燃,把半边天都映亮了。
他摸黑穿好衣裳,从床头的布囊里取出一个水囊。这是昨日准备好的,里面装的是凉白开,够喝一整天。他又检查了一遍笔墨、浮票、干粮。干粮是顾行之昨日买的烧饼,他没碰,用油纸包好塞进袖袋里。
“沈兄,起了吗?”门外传来顾行之的声音,带着几分紧张。
“起了。”
两人简单洗漱,摸黑出了小院。
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。赶考的举人们三三两两,提着灯笼往贡院方向走。沈安和顾行之混在人流里,谁也没说话。
贡院坐落在皇城东南,占地数十亩,四周高墙围绕,墙头插满了荆棘。大门前早已人山人海,十几排长队蜿蜒如蛇。火把和灯笼把广场照得如同白昼,差役们手持长矛,分列两侧,目光如鹰。
沈安站在队伍里,目光扫过人群。
他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。水囊是布的,挤不碎。干粮是凉的,不需要加热。浮票藏在袖袋最深处,用油纸包了三层。所有可能被人动手脚的环节,他都提前想过了。
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。沈安抬头,看见几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从另一条通道直接往里走,不用排队,不用搜身,只亮了亮腰牌便进去了。
“那是世家子弟的专用通道。”顾行之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不平,“裴玉方才就从那边进去了。”
沈安没有接话。
队伍缓缓前移。轮到沈安时,一个差役抬手拦住他:“浮票。”
沈安递上浮票。差役看了一眼,上下打量他一番,又让他把袖子撸起来,检查了手腕和袖袋。水囊被拿出来,拧开闻了闻,才还给他。
“进去吧。”
沈安接过浮票,刚要往里走,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郑文渊站在大门内侧,正与一个差役低声交谈。那人穿着差役的衣裳,但腰间的佩刀比普通差役的宽了一寸。
郑文渊似乎感觉到了目光,偏头看了一眼。沈安已经低下头,快步走了进去。
丙字第七号。
沈安站在号舍门口,仔细打量了一番。号舍宽不过三尺,深不过四尺,仅容一桌一凳一灯。墙壁是土砖砌的,刷了一层白灰,已经斑驳脱落。桌案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——前朝考生的名字、籍贯、甚至还有骂考官的话。
他放下东西,开始检查。
门闩,结实。桌底,没有异样。墙壁,他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没有松动。水囊放在桌角,笔墨摆在顺手的位置。他做完这一切,才坐下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兄台?兄台?”
隔壁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,带着几分怯意。
沈安侧头,从墙壁的缝隙间看过去。隔壁号舍坐着一个年轻书生,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白净,但脸色苍白,嘴唇上没有血色。他的手指不停地发抖,桌上摆着笔墨,却迟迟没有动笔。
“你是……”沈安开口。
“姓林,河东人。”那书生苦笑,“第一次赴考,心里慌得很。”
沈安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“兄台,你紧张吗?”林书生又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我昨夜一夜没睡。”林书生压低声音,“客栈里太吵了,隔壁住了几个喝酒的,吵到三更天。方才进来的时候,有人在门口塞给我一壶汤药,说能提神醒脑——我闻着味儿不对,没敢喝。”
沈安心头一紧。“什么人给你的?”
“不知道,塞完就走了。”林书生挠挠头,“可能是哪家药铺的掌柜吧,考前卖药的多了。”
沈安没有追问,但心中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远处传来三声鼓响。
差役高喊:“肃静!发题!”号舍之间安静下来。沈安坐直身体,等考题发下。
策论三道。第一题:《论北境边防策》。
沈安看着那行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预知梦又应验了。他没有急着动笔,而是闭目默念了三遍题目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然后,他提起笔,蘸墨,在草稿纸上写下提纲。
北境边防之要,首在地形。大雍与北狄接壤,边境绵延千里,可驻兵之处却只有三处险要。其二是兵力。边军久不经战,军备废弛,士卒逃亡者过半。其三是粮草。千里转运,十石到不了一石。
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辞藻,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
写到一半时,隔壁传来一声闷响。
沈安停笔,竖起耳朵。隔壁的号舍里,林书生发出痛苦的**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明显的挣扎。
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。
沈安放下笔,站起身,从墙壁缝隙看过去。林书生倒在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口吐白沫,眼睛翻白。
“来人!”沈安立刻举手,朝号舍外喊道,“隔壁有人晕倒了!”
巡场的差役听见喊声,快步赶来。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腰间挎着刀,脸上有一道疤。他看了一眼隔壁号舍,挥手示意身后的差役进去。
“癫痫发作。”他下了结论,“抬出去。”
两个差役冲进号舍,一左一右架起林书生,往外拖。沈安盯着他们的动作——拖人的时候,领头那个疤脸差役弯下腰,掀开林书生桌上的考卷,看了一眼姓名。
不是检查病情,是在确认身份。
沈安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,记住了他的长相。
人拖走了,号舍又安静下来。
沈安坐回桌前,盯着自己的草稿纸,心中却无法平静。林书生被人塞了汤药,没敢喝,却还是出了事——那药不是喝下去的,可能是别的方式。
他在明,敌在暗。沈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。他提起笔,继续写策论。
后面的部分,他写得比平时更快。不是敷衍,是思路已经烂熟于心。以夷制夷,分化北狄诸部;屯田养兵,减少转运损耗;增设军镇,互为犄角。每一条都有具体的做法,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。
写完之后,他通读一遍,确认没有错字,才将答卷折好,放入封袋。
走出贡院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
顾行之站在门口等他,脸色发白。
“沈兄!”他迎上来,压低声音,“听说今天考场有人出事了?”
沈安点头。“丙字第六号,姓林,河东人。”
“你可知道——”顾行之左右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人被抬出去后,直接送去了裴府!”
沈安脚步一顿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顾行之的语气带着惊疑,“我交卷早,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辆马车。车上挂着裴府的牌子,赶车的是裴家的家丁。我一开始没在意,后来听人说考场有人被抬出来,才想起来。”
沈安沉默了片刻。“走,先回去。”
两人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,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沈安一直没说话。他在想一个问题:林书生被下药,不是针对他,而是针对那个号舍——丙字第六号。如果他没有提前防备,如果他的号舍不是第七号而是第六号,倒在地上的人就是他。
有人在筛选,在会试这个最大的考场上,通过下药、通过手段,把某些人“筛掉”。
而林书生被送去了裴府——不是医馆,不是客栈,是裴府。
沈安攥紧了袖中的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
“会试还有两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顾行之愣了愣,“对,明后两天。”
“明天,你的水和干粮,自己带,不要碰任何人给的东西。”
顾行之看着他凝重的神色,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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