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放榜之日
天还没亮,沈安被院外的嘈杂声惊醒。不是梆子声,是人声——远远近近,此起彼伏,像是整个长安城都醒了过来。他翻身坐起,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跑了。
顾行之推门进来,衣裳扣子系岔了一颗,脸上带着一种又紧张又亢奋的神情。“沈兄,放榜了!”
沈安点了点头,低头系好腰带。他的手很稳,比平时还稳。但顾行之没有注意到,沈安系同一根腰带,系了两次。
两人摸黑出了,崇文坊的主街上已经挤满了人,全是赶考的举子,三三两两,脚步匆忙,往同一个方向涌去。有人提着灯笼,有人举着火把,有人在黑暗中磕磕绊绊地跑,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。
没有人说话,上千人的街道,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。
贡院门前的广场上,人山人海。一面高大的照壁前,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。照壁上贴着三张黄榜,每张榜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——那是本届会试中试的贡士名单。
沈安站在人群外围,没有往里挤。顾行之捋起袖子,像一条鱼一样扎进了人堆。沈安站在原处,看着照壁上方露出的黄榜边缘,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。
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欢呼声,也有人嚎啕大哭。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从人堆里跌跌撞撞地挤出来,蹲在墙角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沈安移开目光,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考场上没有赢家,只有活下来的人。
“沈兄!沈兄!”顾行之从人堆里挤出来,头发散了,衣裳也被扯歪了,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,“中了!你中了!第三十七名!”
沈安站在原地,攥紧了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
“第三十七名。”顾行之喘着气,声音发飘,“沈兄,你听见没有?你中了!你是贡士了!”
“你呢?”沈安问。
顾行之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又扬起来,但嘴角的弧度不如刚才那么自然。“我……差三名。没事,头一回考,能进前五十已经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沈安没有追问,也没有说“下次还有机会”之类的空话。他拍了拍顾行之的肩膀,拍得很重。
两人往回走,顾行之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沈兄,你说寒门子真的能靠科举改变命运吗?”
沈安想了想,“能,但要比别人多走十倍的路。”顾行之苦笑,“我怕我走不动了。”
沈安没有接话,他知道顾行之说的是实话,落榜的滋味,不比刀割好受。
两人走了一路,再没说话。回到小院时,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。
陈管事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,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拜匣,腰间系着素带,从头到脚收拾得齐齐整整。他看见沈安,远远就拱手行礼,笑容满面。
“恭喜沈公子!可喜可贺!”沈安拱手还礼。“陈管事客气了。”
“不客气,不客气。”陈管事笑着把拜匣递过来,“夫人听说公子高中,特地命小的送来请柬。明日午时,柳府设宴,为公子贺。”
沈安接过拜匣,打开。里面是一张洒金红笺,字迹娟秀,写着几行字。他扫了一眼——明日午时,柳府后花园,备薄酒一席,恭候沈公子大驾。
陈管事压低声音:“夫人说,只请了公子一人。”
沈安心头微动,只请一人——不是庆贺宴,是相女婿。
他略作沉吟,点了点头:“多谢夫人美意,明日定当登门。”
陈管事笑得更深了,又拱手道了喜,告辞离去。
顾行之关上院门,转过身来。“沈兄,柳家这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安把请柬收进袖袋,语气平淡。
顾行之挠了挠头,欲言又止,最终只说了句:“那你明日穿什么?”
傍晚时分,沈安独自出了门。
他想买一匹布料,做一身新衣裳——去柳府赴宴,不能穿得太寒酸。崇文坊有一家布庄,他前几日路过时看见过,门面不大,但生意不错。
走到半路,他停住了脚步。
翰墨林书铺的招牌还在老地方。他想起那天在书铺里遇到的那个女子,想起她歪着头说“读书人看边防志,有趣”的样子,不知道她今日在不在。
沈安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布庄里人不算多。沈安在柜台前看了几匹素色的绸缎,手指在布料上摩挲,拿不定主意。他不常做新衣裳,也不擅长挑料子。
“这匹月白色的不错。”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沈安回头,那个女子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正歪着头看他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她微微一笑。
沈安怔了一瞬,随即拱手:“柳姑娘。”
女子的眉梢微微一动,“你怎么知道我姓柳?”
“猜的。”沈安说,他没说陈管事的事。
女子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“你倒是不笨。”
沈安没有接话。女子也不在意,指了指柜台上的那匹月白色绸缎:“这匹料子好,素净不寡淡,做直裰最合适。”
沈安看了那匹布料一眼,又看了看女子。“你对布料也懂?”
“家里的裁缝做衣裳时,多看了几眼。”女子语气轻描淡写,但沈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那匹布料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就这匹。”沈安对掌柜说。
女子转过身,在布庄里随意走动,手指拂过几匹布料,像只是随口闲逛。沈安付了钱,抱着布料出了门。女子也跟了出来。
“你还没告诉我,你怎么知道我姓柳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没告诉我,你怎么知道我高中。”沈安反问。
女子微微一笑。“放榜日,贡院门前,我看见你的名字了。”
沈安一怔。“你在放榜现场?”
“路过。”女子语气轻描淡写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,“人太多了,我挤不进去,只在外面看了一眼。正好看见你的名字——沈安,青州人。”
沈安盯着她。“那你怎么知道那个沈安就是我?”
女子指了指他腰间。“举人才能系这种颜色的丝绦。而且,那天在书铺里,你告诉我你姓沈,是青州来的举人。两个沈安,都是青州人,会试中式——难道还有第三个人?”
沈安沉默了片刻。她的理由说得通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放榜日贡院门前人山人海,她一个世家小姐,怎么会路过那种地方?
沈安看着她,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“家父教的。”女子笑了笑,“他说,看一个人,不要听他怎么说,要看他怎么做。”
沈安沉默了片刻,“令尊见识不凡。”
“家父是读书人,读书人都有几分见识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崇文坊的街上,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沈安没有刻意靠近,女子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。
“那日在书铺,你说青州出过不少将才。”沈安忽然开口,“你对军务也有兴趣?”
女子眼睛一亮,脚步微微一顿。“我父亲说,不通兵事,便不懂朝堂。大雍边防之患,不在北狄,在内——”
她的话没说完,身后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:“小姐,该回去了,天色不早了。”
女子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,但很快恢复了从容。她转过身,朝沈安微微颔首。“明日见。”
沈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明日见,她没有说明日是哪里,但沈安知道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料,摇了摇头,迈步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又停住了。她方才说的话,在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大雍边防之患,不在北狄,在内。
不在北狄,在内,内什么?内政?内奸?内耗?她没有说完。
沈安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,暮色四合,长安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夜色降临。沈安回到小院,顾行之已经睡下了。他没有点灯,坐在窗前,把今天的事在心头过了一遍。
贡士第三十七名,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裴玉第九名,裴家在朝堂的势力,比他想象中更大。
柳家的邀请,明日赴宴。他们查过他的底,但查到了什么程度?那个女子——柳云舒——她是否也知道些什么?
她的话没说完。大雍边防之患,不在北狄,在内。她是在暗示什么?还是只是随口一说?
沈安闭目静坐,预知梦没有来。他松了一口气——不必再承受头痛的代价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而在长安城另一头,一间深宅大院的值房里,油灯还亮着。
戴着羊脂白玉戒指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名册。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,都是本届中式的贡士。他用朱笔在几个名字旁边批了注。
沈安的名字旁边,多了一行新字:“贡士第三十七名。殿试之后,再定。”
中年男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把名册合上,塞进抽屉。
“来人。”门外的侍从应声而入。
“去告诉郑先生,殿试之前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侍从领命而去。中年男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长安城的夜色沉得像一潭死水,远处的皇城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望着崇文坊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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