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。
孤独空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不,不是换了一个人——是像一把刀,被从炉火里拿出来,放在铁砧上,一锤一锤地砸掉了所有的锈蚀和脆弱。
他的手掌上全是茧子。
三个月里,他用这双手杀过十七头妖兽,挖过三十几种灵药,爬过四座垂直的悬崖峭壁。
每一天都在搏命。
每一天都在死亡边缘试探。
但效果是显著的。
丹田里那团黑色的灵气已经从一缕细丝壮大成了一条小溪,在经脉里奔涌咆哮。虽然狂暴,虽然每次运转都像在喝滚烫的铅水,但它确实在变强。
炼气五层。
按照天璇宗的标标准,他现在勉强算个内门弟子。
当然,没人会收他。
孤独空站在官道边上,远远望见前方有座破庙。屋顶塌了一半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。庙门口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,风吹过的时候,草叶沙沙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
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。
辟谷丹早吃完了,附近的妖兽被他杀得不敢靠近,连野果都找不到。肚子饿得咕咕叫,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拧来拧去。
孤独空走进破庙。
殿里的佛像倒在地上,半截身子埋在灰尘里,只剩下一个慈悲的微笑还露在外面,诡异得很。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在佛脸上,那笑容忽明忽暗,像是在嘲笑世间的苦难。
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背靠着冰冷的石墙,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饼。
饼硬得像石头,表面长了层绿毛,闻起来有一股酸臭味。
孤独空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
味同嚼蜡。
但他吃得很仔细,一点渣都没掉。
吃到第三口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:
“小伙子,给口吃的吧。”
孤独空的手停住了。
他转头看去。
庙角最暗的地方,蜷缩着一个人。
不,应该说是一团东西——破布、烂棉絮、枯草,裹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身体。那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冬眠的刺猬,只露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被人用揉皱的纸团捏出来的。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,皮肤黑得像锅底,胡子打结成一根一根的辫子,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。
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。
浑浊。死灰。像是两潭死水,上面漂着一层灰。
但孤独空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双眼珠子的瞳孔,是竖的。
像蛇。
不对,像某种更古老、更危险的东西。
孤独空盯着他看了三秒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长毛的干饼。
然后他把饼递了过去。
“给。”
老乞丐伸出干枯的手,指甲又长又黑,像鸟爪。他接过饼,捧在手心里,先是闻了闻,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“小子,”老乞丐含混不清地说,“你这饼都长毛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嫌弃?”
“嫌弃也得活着。”孤独空靠回墙上,闭上眼睛,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老乞丐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沙沙沙的,听着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有意思。”老乞丐说,“老夫活了三千多年,见过无数想死的人,也见过无数怕死的人。但像你这样——明明不怕死,却偏偏要活着的,少见。”
孤独空睁开眼睛。
“三千多年?”
老乞丐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小子,你想变强吗?”
孤独空一怔。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扔了一块石头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想变强吗?
废话。
他做梦都想。
这三个月里,他每次闭上眼,都会梦见那天在演武场上的场景——楚梦瑶挽着楚风的胳膊,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条狗;师尊站在高台上,面无表情,像一尊泥塑的菩萨;台下上千人,有人在笑,有人在指指点点,有人往他身上吐唾沫。
每次梦到这里,他都会醒来,发现自己咬碎了嘴唇,满嘴血腥味。
“想。”孤独空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“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?”
“我的命,”孤独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掌心那团黑色的气在皮肤下涌动,“早就死过一次了。”
老乞丐又笑了。
但这次的笑不一样。
上次是轻飘飘的,像风。这次是沉甸甸的,像锤子砸在铁砧上,沉闷,有力,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。
他站了起来。
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。骨头咔咔作响,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,像一棵被压弯了三千年的老树,终于等到了舒展的机会。
然后孤独空看见了——
老乞丐的腰不驼了。
肩膀打开了。
佝偻的身体像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,破烂的衣衫下面,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皱纹还在,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。
刚才是一条冻僵的蛇。
现在是一条苏醒的龙。
老乞丐的眼神变了。
浑浊消失了,死灰褪去了,那双竖瞳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——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,像熔化的黄金在眼眶里滚动。
“老夫守了三千年,”老乞丐的声音也不再沙哑,变得厚重、威严,像远古的钟声在庙里回荡,“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人。”
孤独空本能地想站起来,但发现自己动不了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身上,像有一座山搁在他肩膀上。不是恶意,不是压迫,而是一种……考验?一种筛选?
老乞丐走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小子,老夫传你一套功法——涅槃诀。”
“修成之后,九死不灭。”
“但这套功法有一个代价——”
老乞丐弯下腰,那张威严的脸离孤独空只有一拳的距离。金色的火焰在他眼眶里跳动,照亮了孤独空苍白的脸。
“修炼涅槃诀的人,会众叛亲离。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,会爱上一个注定会杀死你的人,会在一次次死亡中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活。”
“到最后,你会变成比邪魔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“即便如此——”
老乞丐伸出手,掌心朝上,五指张开。
那只手看起来很普通,甚至有些苍老。但孤独空看见,掌心有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在流动,像是一条条小龙在皮肤下游走。
“你,敢学吗?”
庙里安静极了。
风停了。草不响了。连阳光都变得凝固,像一滩金色的蜜糖,粘在破庙的地面上。
孤独空看着那只手。
他想起了三个月前,从悬崖上跳下去的那一刻。风在耳边呼啸,地面在眼前放大,他在那一瞬间想过——要不要就这样死了算了?
但他没有。
因为他在坠落的过程中,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幻觉,不是走马灯。
他看见了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女人,白衣胜雪,站在一片废墟上,眼泪从她脸上滑落,滴在一把插在地上的剑上。那把剑贯穿了一个人的心脏。
那个人的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
那个画面只持续了零点几秒,但孤独空记住了。
有人会为他流泪。
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会为他流泪。
孤独空跪下。
膝盖撞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碎石硌得他生疼,但他没有皱眉。
他双手抱拳,低头,额头触地。
“弟子孤独空——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这三个月积攒的所有愤怒、不甘、痛苦,还有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——希望。
“愿学!”
老乞丐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期待,还有一丝……孤独空看不真切的东西。
像是愧疚。
又像是庆幸。
老乞丐的手按在孤独空头顶。
轰——!
孤独空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。
不是疼。
是信息。
海量的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涅槃诀。
不修灵力,修涅槃之力。
不炼丹田,炼九道命门。
每死一次,命门开一道。
九道全开之日,便是涅槃大成之时。
孤独空的意识在信息的洪流中挣扎,像一叶扁舟在暴风雨的海面上颠簸。他看见了无数画面——
有人在烈火中重生。
有人在深渊里觉醒。
有人一剑斩落星辰。
有人以一己之力,封印十二道从天而降的黑气……
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
老乞丐收回了手。
孤独空瘫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被汗水浸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的脑子嗡嗡作响,太阳穴突突直跳,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。
是血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他的脑海里,已经完完整整地刻下了涅槃诀的全部心法。每一个字,每一张图,每一种运转路线,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。
“多谢前辈!”
孤独空挣扎着爬起来,想要再磕一个头。
但老乞丐已经退回了墙角。
他的腰又驼了,肩膀又垮了,眼睛又变得浑浊死灰。他缩回那堆破布烂棉絮里,像一团被丢弃的垃圾。
“去吧。”老乞丐的声音又变得沙哑、虚弱,“去万古神藏秘境。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前辈——”
“走。”
这一个字,不容置疑。
孤独空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他深深看了老乞丐一眼,转身走出了破庙。
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站在庙门口,深吸一口气,正要迈步——
身后传来老乞丐最后一句呢喃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但他听得清清楚楚:
“别怪老夫……老夫也是被逼的……”
孤独空脚步一顿。
他回过头,想问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庙里空空荡荡。
佛像,灰尘,荒草。
老乞丐不见了。
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孤独空的后背,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老乞丐的手按在他头顶的时候,他除了看见涅槃诀的心法,还感受到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一丝……
邪魔的气息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 老乞丐的身份大家猜到了吗?竖瞳、邪魔气息、活了三千年……他到底是敌是友?“别怪老夫”——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秘密?还有主角看见的那个白衣女子,是女主禅玉没跑了!涅槃诀已到手,下一章正式开启万古神藏秘境,各路天才齐聚,男女主初遇名场面要来啦~求一波推荐票、收藏,让孤独空冲上榜单,咱们秘境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