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独空站在官道上，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，凉飕飕的，像有人往脊梁骨上浇了一盆冰水。
他回头看了破庙三次。
第一次，庙还在。屋顶塌了一半，墙皮剥落，荒草在风里摇晃。
第二次，庙还在。但佛像不见了。那尊半截埋在灰尘里的佛像，连同它脸上那个诡异的微笑，一起消失了。
第三次，连庙都没了。原地只剩一片空地，长满了野草，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建筑存在过。
孤独空的手攥紧了腰间的酒葫芦。
“不是幻觉。”
他低声说，像是在提醒自己。
老乞丐的手按在他头顶时那种感觉，他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像有人把一团火塞进了他的脑子里，烧得他痛不欲生，但烧完之后，留下的是无比清晰的涅槃诀心法。
每一句话，每一张图，每一种运转路线，都刻在他的灵魂里，比他的名字还深刻。
他闭上眼，试着运转涅槃诀的第一层。
丹田里那团黑色的灵气立刻活跃起来，像一条被唤醒的蛇，顺着经脉游走。路线和之前他自己摸索的完全不同——更刁钻，更隐蔽，像是专为在废墟上重建而设计的。
灵气所过之处，残破的经脉微微发热，断口处有新的肉芽在生长。
孤独空猛地睁开眼。
“真能修复经脉？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那道被魔狼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，痂下面长出了粉色的新肉。而丹田里，那九道封印中的第一道，裂缝又大了一丝。
有黑色的气息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比之前更浓，更冷。
孤独空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震惊，迈步往东走。
万古神藏秘境。
老乞丐说的这个地方他听过。天璇宗的藏书阁里有记载，说那是上古大战留下的遗迹，三千年开启一次，里面藏着无数天材地宝、功法秘籍。
更重要的是，老乞丐说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——第二块时空石碎片。
“三千年的秘境……”孤独空边走边想，“天璇宗肯定派人去了。”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苏晨会去吗？楚梦瑶呢？
那个陷害他的首席大弟子，那个背叛他的未婚妻。
孤独空的手指一根根收紧，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“那就正好。”他自言自语，声音里没有恨意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新账旧账，一起算。”
三日后。
孤独空站在一座山头上，脚下是万丈深渊，对面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谷。
山谷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上百人。
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，拨开灌木的枝条，眯着眼往下看。
那些人分成好几个阵营，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，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支队伍——白衣如雪，旗帜上绣着一把金色的剑，剑尖朝上，刺穿一朵云。那是天璇宗的标志。
孤独空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面那个人身上。
苏晨。
一身白袍，腰佩长剑，头发用金冠束起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。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，举止儒雅，风度翩翩，活脱脱一个正道栋梁的模样。
孤独空看着他，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苏晨身边站着一个女子，浅蓝色长裙，发髻高挽，脸上蒙着面纱。但那身形，那走路的姿势，孤独空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——楚梦瑶。
“还真是恩爱。”孤独空低声说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，笑得像哭。
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，忽然停住了。
天璇宗队伍的最后面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弟子服，低着头，肩膀缩着，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。
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，但眼神里全是和年龄不符的怯懦。他身上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号，袖口挽了好几道，露出细得像麻杆的手腕。
孤独空认识他。
林小凡，天璇宗杂役弟子，负责打扫茅厕和喂灵兽。以前在外门的时候，孤独空偶尔会看见他被师兄们欺负，踹倒在地，踩着他的头笑骂“废物”。
有一次孤独空路过，顺手把那几个师兄赶走了。
林小凡跪在地上给他磕头，额头磕出血来。
孤独空当时说：“别磕了，起来，好好修炼。”
林小凡哭着说：“我没有灵根，修炼不了的。”
孤独空沉默了一下，扔给他一颗辟谷丹，转身走了。
那时候的孤独空，还是天璇宗外门第一人，还有闲心同情弱者。
现在想想，他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同情的人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？”孤独空皱眉。
杂役弟子没资格进秘境。林小凡出现在这里，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是被拉来当炮灰的。秘境里机关重重，需要有人探路送死，这种活自然是给最没地位的人干。
孤独空盯着林小凡看了三秒，移开了目光。
他现在自身难保，没功夫管别人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山谷里的浓雾开始消散。
一股古老、磅礴的气息从山谷深处涌出来，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翻了个身。
所有人都躁动起来。
“秘境要开了！”
有人喊了一声。
话音刚落，山谷入口处凭空出现了一道光门。门框是青铜色的，上面刻满了符文，门里面是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一股股灵气从里面往外冒，浓郁得像液态的。
灵气扑面而来，孤独空深吸一口，觉得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。
“好浓的灵气。”他低声说。
山脚下，各路人马已经开始往光门里冲。
苏晨一马当先，带着天璇宗的弟子冲了进去。楚梦瑶紧跟在他身后，面纱被灵气吹得飘起来，露出一张精致的脸。
孤独空看着她消失在光门里，手指掐进掌心。
他没有动。
等所有人都进去之后，他才从岩石后面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一步步往山下走。
走到光门前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门框上的符文在流动，像活的一样。孤独空盯着那些符文，忽然觉得有些眼熟——和时空穿梭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果然在这里面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了光门。
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
然后是光。
刺目的、五颜六色的光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孤独空用手挡住眼睛，等眼睛适应了之后，慢慢放下手。
他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天地——头顶是灰蒙蒙的天，没有太阳，却有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。脚下是龟裂的大地，黑色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天际。
远处有山，山是倒着的，山顶朝下，山底朝上，悬浮在半空中，像被什么人随手一扔，就那样歪歪扭扭地悬在那儿。
更远处有一座塔，高耸入云，塔身布满了裂纹，像是随时都会倒塌。但偏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它，让它保持最后的平衡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，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死了很久，尸体烂成了泥土。
“这就是万古神藏秘境？”孤独空喃喃道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脚下的泥土软绵绵的，踩上去会陷进去一寸，再抬脚的时候，鞋底沾满了黑色的粉末。
孤独空蹲下来，捏起一撮粉末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是骨灰。
这些泥土，全是骨灰。
他猛地站起来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了哭声。
很轻，很小，像猫叫，从前面那片倒塌的建筑群里传出来。
孤独空犹豫了一秒，还是走了过去。
那是一间半塌的石屋，墙壁上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壁画。哭声从石屋里面传出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拼命压抑着。
孤独空推开半掩的石门，走了进去。
屋里很暗，只有从屋顶裂缝漏下来的几缕光。
他看见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，抱着膝盖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很小心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灰色的杂役服，瘦小的身板。
“林小凡？”孤独空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那个身影猛地一颤，抬起头来。
果然是他。
林小凡的脸上全是泪痕，鼻尖红红的，眼睛肿得像核桃。他看见孤独空，先是愣了一秒，然后瞳孔猛地放大，嘴巴张开，发出一声尖叫——
“鬼啊！”
孤独空：“……”
“我不是鬼。”他说。
林小凡不信，哭得更大声了：“你、你就是鬼！我亲眼看见你跳崖了！摔得粉身碎骨！你的鬼魂回来找我了！”
“我没死。”
“不可能！那么高的悬崖，你怎么可能没死！”
孤独空懒得解释了，走过去，一巴掌拍在林小凡后脑勺上。
“疼吗？”他问。
林小凡捂着后脑勺，泪眼汪汪地看着他：“疼……”
“鬼能打疼你吗？”
林小凡眨了眨眼，伸手摸了一下孤独空的手——温热的，有脉搏。
“你、你真的没死？”林小凡的声音还在抖，但眼泪止住了。
孤独空点了点头。
林小凡突然扑过来，一把抱住他的腿，嚎啕大哭：“空哥！你还活着！太好了！我还以为你死了！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！”
孤独空被他抱得腿都麻了。
他想把林小凡踢开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腿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，声音冷冰冰的。
“我不！”
“起来。”
“我不！我怕你一走就又去跳崖了！”
孤独空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林小凡——这个他只在顺手的时候帮过一次的少年，这个在整个天璇宗都没人会在意的杂役弟子，此刻趴在他腿上哭得像死了亲爹。
孤独空忽然想起老乞丐说的话：“修炼涅槃诀的人，会众叛亲离。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。”
但他没说，也会有不期而遇的……什么呢？
孤独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情绪。
他只知道，林小凡的眼泪，比楚梦瑶的笑容暖和多了。
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孤独空把林小凡从腿上拽起来，“跟我说说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林小凡吸了吸鼻子，擦了擦脸，声音还带着哭腔：“是、是苏晨师兄让我来的。他说秘境里有好东西，让我来碰碰运气。”
“碰运气？”孤独空冷笑，“他是让你来送死。”
林小凡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他显然也知道自己是被当成了炮灰，但他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“空哥，”林小凡忽然抬起头，“你……你能带上我吗？”
“我什么都不会，但我可以给你探路，可以帮你背东西，可以……”
“好。”
林小凡愣住了，嘴巴张着，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。
孤独空转身往屋外走，声音淡淡的：“跟紧了，别掉队。”
林小凡愣了一下，然后猛地跳起来，像一只撒欢的小狗，追了上去。
“空哥！你真的愿意带上我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！空哥你真好！”
“闭嘴，走路。”
“空哥，你现在什么修为了？我看不透你。”
“炼气五层。”
“……那我们会不会死在秘境里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、那我能不能先写封遗书？”
“闭嘴。”
孤独空走在前面，林小凡跟在后面，嘴巴一直没停过。
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，照在两人的身上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孤独空不知道，前方那座倒悬的山峰上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，是白色的。
没有瞳孔。
像两颗冰冷的珠子，嵌在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上。
那张脸贴在倒悬山峰的石壁上，脸皮和岩石融为一体，只有两只眼球露在外面，咕噜噜地转着，一直盯着孤独空的身影。
眼球转了转，缩回了石壁里。
石壁上浮现出一行血字：
“第九世的钥匙，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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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破庙里的老乞丐到底是敌是友？秘境入口的血字“第九世的钥匙”又指向谁？孤独空带着小跟班林小凡闯秘境，前有苏晨楚梦瑶这对仇人，后有神秘眼球暗中窥伺——更刺激的是，下一章白衣仙女禅玉就要登场啦！大家关注支持哦，让孤独空冲上新书榜，咱们秘境深处见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