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从殡仪馆请了两天假。
老周批假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看法不像领导看下属,更像一个做了二十二年遗体整容的老手艺人看自己带的徒弟——看出问题了,但没问。沈渡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年,知道老周从来不多嘴。这份工作最大的职业素养不是手艺,是不好奇。
他把假条对折塞进外套口袋,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闻到了雨的味道。凌晨五点,天色介于黑和灰之间,路灯还亮着,光线像被水泡过的宣纸。他站在公交站台等第一班车,脑子里反复回放杨小棠的最后一帧画面。
天台栏杆的膨胀螺栓。被拍掉的手指。那个人穿着浅粉色开衫,右手伸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沾着一点墨迹——蓝黑色的,像是圆珠笔漏油。
沈渡闭上眼,让那七十一小时四十分钟的记忆从头播到尾。
第一次在停尸间看到杨小棠的时候,他以为只是个普通坠楼。跳楼的高中生每年来好几个,有考试的,有早恋的,有被霸凌的。他见惯了。但那个手链——
他睁开眼。
384路来了。
第三中学在城东,校门朝南,门口两排梧桐树,树干上刷着半人高的白石灰。沈渡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早自习结束,第一节课开始前的课间。校门口的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保安,面前摊着一份都市报。
"师傅,我找教务处张主任。"沈渡把提前准备好的访客登记表递过去。表格是他昨晚从网上下的,填好了来访事由:遗体捐赠公益宣讲——老周的名片他借了一张,塑封还在。
保安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看表格,然后按下座机免提拨了个号。电话响了三声,那头接起来,保安说了句"有人找张主任,公益宣讲的",听了两秒,放下电话。"二楼,左手第三间。进去登个记。"
沈渡在来访登记簿上签了字。笔迹故意写得很潦草。
张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烫卷,办公桌上摆着两盆绿萝和一摞没批改完的德育作业。沈渡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接电话,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让他坐。他坐了。墙上贴着校训——明德、笃学、求实、创新——八个烫金字,下面是一排荣誉证书和领导视察的照片。
"殡仪馆的?"张主任放下电话,语气里有一点意外,但没有排斥。显然保安刚才没说清楚是什么宣讲。
"是。最近市里在推殡葬改革宣传进校园,主要讲器官捐献和遗体捐赠的公益意义。"沈渡把话说得很平,像背过很多遍。事实上他确实背过很多遍——老周每年要在社区办四五场类似的宣讲,稿子他帮写过两次。"不用占用上课时间,课间操或者班会课都行,十五分钟。"
张主任推了推眼镜。"这个……可以。今天下午正好高二年级有班会课,你准备一下?"
"行。我能先熟悉一下学校环境吗?看看多媒体教室的设备,再了解一下学生的情况。"
"当然。我让小刘老师带你去。"
小刘老师是教务处的实习干事,二十三四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探,像是长期伏案留下的习惯。他带沈渡转了教学楼、实验楼、食堂和操场,边走边介绍学校的办学特色和历年中高考成绩。沈渡一路点头,一路记。
记的不是他说的那些。
他在记天台的位置。教学楼一共六层,天台入口在六楼楼梯间上方,铁门上挂着一把U型锁。他记下了锁的型号。走廊尽头是卫生间,男女各一间,中间是洗手池。洗手池上方的窗户能打开,窗台外侧有一道窄窄的水泥檐,勉强能站半只脚。
他记下了窗台距地面的高度。
课间操时间,沈渡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往下看。操场上按班级排列的方阵在做广播体操,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棋子一样整齐地移动。高二(四)班在最右边第三排,班主任是个年轻男老师,站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手机。
沈渡的目光在第四排扫过。
短发。浅粉色——校服里面露出一截领子,不是开衫,是一件浅粉色的卫衣。
顾晚宁在做跳跃运动,脚尖点地的动作很轻。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,缓冲得很好,不发出声音。和旁边那些跺脚跺得咚咚响的同学比,她像是在跳另一种节拍的舞蹈。
三千米第三名。他在心里把档案上的那行字补全。
班会课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。
沈渡站在高二(四)班教室门口的时候,这栋教学楼正好被西晒笼罩。秋天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教室里学生们刚坐好,还带着课间十分钟的余热,有人在传薯片,有人在补最后一行作业。
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今天的班会课由殡仪馆的沈老师为大家做公益宣讲。
下面一阵窃窃私语。沈渡听到了几个关键词——死人、殡仪馆、遗体——都是压低嗓门说的,语气介于害怕和兴奋之间。
他走上讲台,把准备的讲稿摊开。实际上不需要,他能把整篇稿子背下来。但他需要一个低头看讲稿的间隙。
"同学们好。我姓沈,今天和大家聊一聊生命教育。"
他讲了十五分钟。器官捐献的数据、遗体捐赠的意义、志愿登记的流程。讲得很专业,很克制,偶尔穿插一两个不那么吓人的殡仪馆日常——比如工作人员会给逝者整理遗容、换衣服,像对待睡着的人一样,不会让家属看到不体面的样子。
学生们一开始还在下面悄悄说话,后来慢慢安静了。
他讲到一个数据:全国每年需要器官移植的患者大约三十万,但只有不到两万人能等到合适的供体。
"也就是说——"他顿了一下。
全班都在看他。
"有二十八万人,等不到。"
教室安静了整整三秒钟。那种安静不是害怕,是某种东西沉下去了。
沈渡合上讲稿。"谢谢大家。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。"
没人举手。意料之中。他正准备说结束语,后排有人站起来了。
"沈老师。"
是顾晚宁。
她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法很特别——嘴角先往上走,然后停在恰好二分之一的位置,不多不少,像用尺子量过。眼睛没笑。
"我有个问题。"
沈渡看着她。通过杨小棠的记忆,他已经见过这张脸几十次了——在天台边缘逆光站着的角度、伸出手拍掉那只手掌的瞬间、转身离开楼梯间时侧脸的轮廓。但那些都是逝者记忆里的影像,带着杨小棠本人的恐惧滤镜,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人。
真实的顾晚宁比记忆里小一号。一米六出头,校服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一截手腕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手链、没有橡皮筋、没有任何饰品。干净得像被刻意清理过。
"你说。"沈渡说。
"你在殡仪馆工作,见过很多死人。你觉得——"
全班都转过头看她。
"一个人如果杀了人,她的尸体和别人的有什么不一样吗?"
空气一下子被抽紧了。坐在顾晚宁前面的一个女生回过身,小声说了一句"你有病啊"。周围几个人笑了一声,但很短,像是刚笑出来就被什么掐断了。
沈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顾晚宁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、没有慌乱、甚至没有好奇。空的。像是在问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问题。
"没有不一样。"他说。"死亡对所有人一视同仁。"
顾晚宁点了点头。动作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她坐下了。
班主任显然觉得这个提问超出了预期范围,赶紧接话:"好的,感谢沈老师的精彩宣讲。同学们,生命是宝贵的,我们一定要珍惜——"
沈渡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。他动作很慢。慢到足够让大部分学生的注意力从讲台转移到自己的书包、手机和零食上。
然后是那一声。
"咔嚓。"
玻璃碎裂的声音从顾晚宁的课桌底下传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去。顾晚宁面前的地面上是一只碎掉的保温杯,不锈钢内胆裂开一条缝,茶水正沿着地砖的纹路慢慢洇开。杯子上印着三只卡通猫。
"哎呀。"她低头看,声音很轻。"手滑了。"
班主任皱了下眉头。"顾晚宁,去拿拖把拖一下。"
"好的老师。"
她从座位上站起来,绕过自己制造的茶水渍,往教室后门的卫生角走。路过讲台的时候,她和沈渡之间隔了不到一米。
她没有看他。
但沈渡听到了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。
你连证据都没有。
沈渡在来访登记簿上签了退,走出校门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层薄薄的红。风从梧桐树中间穿过来,带着叶子互相摩擦的沙沙声。
他站在公交站台等车。384路大概十五分钟一班。他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右手碰到了那张对折的假条,纸边被汗浸软了。
杨小棠的手链是他亲手接好的。案发地在校园内的教学楼天台,从地面到楼顶,一共六层。铁门上的锁是新的。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台上有半个鞋印,是女款37码。天台的栏杆膨胀螺栓,有一颗的锈迹和其余四颗不一样——不是自然锈蚀,断面呈撕裂状,像是被外力撬松后再拧紧的。
他在心里把这些拼在一起,拼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。
但每一环的连接处都写着一个相同的批注:不可证实。
那七十二小时的记忆,是他一个人的证据。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法庭能受理它。
384路来了。
他上车,刷卡,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殡仪馆的方向灯火通明,今晚还有两具遗体需要整容。一具是车祸,一具是老死。都不需要他去看死前发生了什么。
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。
玻璃很凉。
他的手还放在口袋里,指尖碰着那张被汗浸软的假条。
证据。
她是对的。他没有。
但他不是来要证据的。
他是来告诉她——我知道。有人知道。
384路往前开。
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,斑驳的光影从沈渡脸上掠过,明暗交替的速度像某种心跳。这辆公交车沿着它走了十九年的线路继续往前,下一站是殡仪馆。再下一站,没有站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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