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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ty Vigil: The Last Words of the Dead

Chapter 4 / 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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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

City Vigil: The Last Words of the Dea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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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4路在殡仪馆站停下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我下车,闻到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——不是福尔马林,不是消毒水,是殡仪馆特有的那种气味:旧瓷砖、冷掉的茶水、空调滤网太久没换之后沉积下来的尘埃。我在这里工作了五年,每个晚上推开大门时都会闻到这个味道。不是习惯,是麻木。

老周还没走。他在办公室看一份新的入殓通知单,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座山。我路过门口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移回通知单上。

"明天上午有一具。车祸。家属要求整容。"

"知道了。"

"你请的假还剩一天。"

"我明天来上班。"

老周没再说话。他从来不问我去做了什么。殡仪馆的工作让人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给逝者化妆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死亡是一件私人的事,比生更私人。你无权评论,无权好奇,无权用任何语气评价一个人最后的体面。

我走进停尸间。杨小棠已经不在这里了——她的遗体在报警后的第二天就被家属接走了。但工作台上还残留着一小块遮瑕膏的痕迹,颜色是她那款的象牙白。我用棉签蘸酒精把它擦掉,然后开始准备明天的工具。

车祸。这个词每次出现在入殓通知单上,我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遗体。不是所有车祸遗体都需要整容,但需要整容的,几乎都是面部撞击伤。挡风玻璃、方向盘、路面——人的脸在这些东西面前,脆弱得像一张湿纸。

我把工具箱里的医用胶水换了一瓶新的。旧的还剩三分之一,但瓶口有点干了,拧开的时候会有阻力。给车祸遗体整容时,胶水的流动性必须最好,因为创口的边缘往往不规则,需要粘合的面积比坠落伤多三倍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林栀。

"你在殡仪馆?"

"在。"

"我过来。二十分钟。"

电话挂断。通话时长:十一秒。

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。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这个时间点刑侦大队的人来找我,不太可能是来喝茶的。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整理工具。调色盘、五把刷子、粉底液、遮瑕膏、生理盐水。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位置,差一厘米也不行。老周说我这是强迫症,我不觉得。只是当你每天面对的是不会抱怨服务质量的客户时,你对自己的标准就是唯一的质检。没人替你兜底。

荧光灯管闪了一下。

十一秒。

林栀比上次多用了五分钟才到。她推门进来时带来一阵风,风里有旧档案纸张特有的酸味,混着打印机墨粉的焦糊味。她的冲锋衣没换,但里面的衬衫袖子上多了一道黑色的划痕——油墨,不是血。她的左手拎着一个档案袋,右手拿着保温杯。

保温杯的杯盖拧紧了。

上次没拧。

"走吧,"她说,"出去说。"

我们坐在殡仪馆后院的台阶上。台阶是水泥的,秋天晚上坐上去会从尾椎一直凉到颈椎。林栀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,拧开保温杯,杯口冒着白雾。红茶。殡仪馆后院没有路灯,唯一的光源是停尸间窗户里漏出来的白炽灯光,照在地面上像一个长方形的浅水池。

"顾晚宁的不在场证明有不止一个人帮她圆。"林栀开口。没有铺垫。"当天晚上她说她在班长家一起复习。我问了班长——女生,坐她前桌三年。班长说她确实来了,一起复习到九点半。顾晚宁九点三十五离开的。"

"杨小棠的坠楼时间是几点。"

"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在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。教学楼天台的监控在当天晚上七点之后就坏了——学校说是电路检修,但检修记录上没写那天有人去过配电室。"

我等着她说下面的话。她喝了口红茶,盖上杯盖。

"顾晚宁离开班长家是九点三十五分。从班长家到学校,走路需要二十分钟。骑车十分钟。她说她没骑车。但我翻了她手机里的共享单车记录——当天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到九点五十一分,她扫码骑了一辆共享单车。从班长家小区门口到学校门口。"

"你说没有不在场证明破绽。"

"本来没有。班长说她九点半就走了,没人想到去查共享单车。"林栀的语气没有得意的成分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"但共享单车记录的路径终点,离学校正门还有一百五十米。那一段没有监控。她锁车的地点是一个便利店门口,便利店的监控显示她锁车后没有进店,直接往学校方向走了。"

她把档案袋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,递给我。纸质照片的墨粉还没完全干,手指摸上去有一层极细的粉末。照片上是一段铁栏杆,栏杆底部的水泥基座被拍得很清楚。

"天台的栏杆。我让技术科重新鉴定了膨胀螺栓的断面。"林栀说。"你那颗螺栓不是锈断的,是被人用扳手或者钳子拧松过。断面上有旋转摩擦的痕迹。有人在坠楼之前动过栏杆。"

我低头看着照片。螺栓的断面在镜头下被放大了三倍,螺纹的根部有一圈金属被捻开的痕迹,像被拧过的塑料瓶盖。不是自然锈蚀。是人。

"还有这个。"林栀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。

指纹。天台栏杆内侧,一个拇指的指纹,位置很低,低到不像是成年人撑着栏杆往下看时留下的。更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往上推什么东西时,拇指内侧抵在栏杆上。指纹的纹路很清晰——年轻,细,纵向纹路的密度高。法医在鉴定报告后面备注了一行字:指纹主人年龄估判在16-19岁之间。

"顾晚宁的?"我问。

"还没比对。但天台上另外几处指纹都找到了匹配——三个学生社团的人,一个后勤维修工,都是正常理由上去过。"她把照片收回去,放进档案袋。"只剩这枚拇指指纹没有匹配到。"

"那枚指纹在栏杆内侧的什么位置。"

林栀看了我一眼。她知道我问这个问题的意思——我在杨小棠的记忆里看到过的那只手拍掉她手指的瞬间,拇指是朝下的。

"栏杆内侧,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二。朝下。"

我没有说话。但林栀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
"别急。"她说。"明天我会带技术科的人去学校,以'重新调查'的名义采集指纹。顾晚宁和另外三个同学都在采集名单上。如果比对成功——"

"会怎样。"

"会逮捕。"

林栀说得很轻。两个字落在地上,和树叶落到水泥地面的声音差不多。

沉默在台阶上拉长。殡仪馆后院有棵树,是槐树,秋天掉叶子掉得很勤。叶子落在地上的速度比呼吸慢,但比心跳快。林栀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,像是在暖手。但她的手指很稳——那种稳不是放松,是准备好了。

"沈渡。"

"嗯。"

"你第一次看到这种记忆的时候——什么感觉。"

我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,是无法用一个词概括。什么感觉——如果非要用一个词,大概就是溺水。你突然被推进另一个人的死亡里,你呼吸她的最后一口气,你感觉到她的手从栏杆上脱开,你看到夜空在头顶旋转。然后你睁开眼睛,你还是你。但那口水没有吐出来。它一直留在你的肺里。

"很重。"

我说。

林栀没有再问。
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水泥灰。"明天比对结果出来之后我告诉你。另外——"她转过头,在停尸间漏出的白炽灯光里看着我。"那个姓赵的警官今天下午问我为什么重新翻这个案子。我说有匿名举报人提供了新线索。我没提你。"

"谢谢。"

"不用谢。但这事没完。"林栀说。"那个匿名举报人要能提供更多线索。"

她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我坐在台阶上,听到她的车发动,车灯扫过殡仪馆的铁门,然后光消失了。

槐树还在掉叶子。

我站起来,走回停尸间。荧光灯管闪了一下。十一秒。

明天还有一具遗体需要整容。车祸。家属要求面部修复。我把明天要用的医用胶水拧开检查了一下流动性——没问题。然后关灯。黑暗里,工作台的不锈钢台面映着安全出口标志的绿色微光。

我想起杨小棠的手链。想起那条断掉又被接上的银色链子,想起扣环内侧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母。想起天台上那只拍下去的手。

明天会有那枚指纹的比对结果。

我闭上眼。

今晚会有一个十七岁的短发女生,睡在自己床上,不知道有一枚拇指指纹在栏杆内侧等着她。她做了梦吗?她的梦里有天台吗?有杨小棠用手指扣着栏杆时发白的指节吗?有那条被扯断的手链吗?

我不知道。

但明天,这些问题的答案会出现在林栀的比对报告上。

有人做过的事,指纹会替死去的人说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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