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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ty Vigil: The Last Words of the Dead

Chapter 6 / 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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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6

City Vigil: The Last Words of the Dea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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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栀说结案了就请吃饭。她没骗我。但她还有后半句没说完。

结案报告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九日。十二月三日的晚上,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
"江边。八点。老地方。"

老地方。我们认识不到两周,已经有了一个"老地方"。殡仪馆后院台阶。我知道她在逗我。

但我在江边看到她的时候,她没开玩笑。她站在江堤的护栏边,背对着我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没有整理。她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,手上拿着的不是保温杯——是一个白色信封。

江屿市的江堤很长。从上游的污水处理厂一直延伸到下游的工业园区,大约十二公里。晚上八点,堤上几乎没有人。路灯间隔很大,两盏灯之间大约二十五米,中间有一段光线照不到的空白地带。林栀站的地方正好在两盏灯的中间。

"你来了。"她没回头。江面的反光把她的轮廓映成一个深灰色的剪影。

"你约了八点。"

"我七点半就到了。"她把信封递给我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装着一张折叠了两次的打印纸。借着远处的路灯光我扫了一眼第一行。

"杨小棠案的结案报告副本?"

"不是。"她说。"是你三年前报的那桩交通肇事逃逸案。我调了存档。那个肇事司机——你看到的车牌号、后视镜里司机的脸、逃逸路线——法医交通组重新鉴定了。全部吻合。"

我低头看那张纸。纸张的边缘有订书机留下的两个小孔,说明它是从某份档案里撤下来的。上面的字迹是打印体,但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蓝色墨迹,写得很快,最后两个字笔锋上挑:

"报警人描述的事故细节与车辆实际损毁部位完全吻合。无法解释信息来源。建议后续关注。——赵"

赵。那个姓赵的警官。三年前他把我的名字归档进了"精神状况待评估",但他在备注里写下了这行字。他知道我看到的不是幻觉。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报告里写一个不需要证据就能破案的人。

"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赵哥没把你当疯子了吧。"林栀转过身,靠在江堤护栏上。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拨开。"他见过奇怪的事。做刑警做到他这个岁数,奇怪的事情见太多了。但他不能说,因为说了也没人信。所以他只加了一行备注。"

"你找赵哥谈了。"

"谈了。"林栀说。"我问他还见过其他像沈渡这样的人没有。他说了几个名字——一个能在巷子里消失的男人,一个开夜班出租的司机说能提前看到乘客出车祸。但赵哥说这些人都不愿意和警方合作,因为他们说出自己的能力之后,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疯了。赵哥说——"

她停了。

"说什么。"

"说你是第一个愿意在警察面前反复说自己是个能看到死人记忆的人,被归档了一次精神病之后还敢再打第二次电话。"

江风大了。十一月末的江水和十二月有什么区别——冷得更彻底。我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指尖碰到口袋内衬的线头。口袋破过两次,我自己缝的。

"沈渡。"林栀的声音在风里变低了。"你报杨小棠的案之前——杨小棠那具遗体不是第一个让你看到杀人案的。你看到了别的对吗。"

"看到了。"

"没有报。"

"没有报。"

"因为赵哥把你归档了。"

我没有回答。不是被归档阻止的。是我自己。我用了三年时间才鼓足打第二个电话的勇气。三年前在派出所做完笔录,回到殡仪馆,继续给逝者化妆。那次之后,每触碰到一具"自然死亡"或"意外死亡"的遗体时,我都把自己的手收回来。我刻意在触碰时少于三秒。我用计时器提醒自己——不许超过。因为一旦看到了,就有一份责任落在你身上,而你没有能力去履行那份责任。

这是一种道德上的瘫痪。你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只溺水的手,但你不会游泳。你选择不看水面。

直到杨小棠。

"我把手链接回去了。"我说。

"什么。"

"杨小棠的手链。在她掌心里断成两截。我用装眼镜腿的微型螺丝配件接好了。然后我报警了。"

林栀看着我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在路灯的余光中有一点反光,但不是泪水——是虹膜表面对光的物理折射。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,鼻尖上有一小块毛细血管被冷风刺激后扩张的区域。她咬了咬下嘴唇,是很用力的那种,像在做决定。

"沈渡。"她说。"我要跟你说一件事。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告诉我——你觉得你看到这些东西,是天赋还是缺陷。"

我想都没想。

"缺陷。"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正常人不需要替别人死。他们看新闻的时候会为死者难过三秒钟,然后划到下一页。我替每一个人死一遍。每一个。在他们的最后一口气里溺亡、窒息、坠落、被撞。然后站起来,给下一个人化妆。这不是天赋。这是我神经系统里一个关不掉的漏洞。"

林栀没有说"你错了"。她沉默地听完了我说的话,然后开口。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
"你不是漏洞。你是一台收音机。"

"什么。"

"这个世界上——在这个城市的地底下——有一个东西在发出信号。不是电磁波,不是声波,是一种我们至今无法用物理学解释的信息信号。它被困在地下,大概八公里的深度。它在求救。它发出的信号覆盖了整座城市,而少数人的神经结构恰好能在特定条件下接收到其中一部分。你不是漏洞。你是接收器。"

风停了片刻。江面平了,路灯倒映在水面上,两盏,安安静静。

"这个信息源,"林栀说,"叫江屿之核。它是二十多年前被一个叫第九研究室的机构发现的。它发出的信号有三个层次,对应三个不同的信息维度——过去、空间、未来。你能看到逝者的临终记忆,是因为你恰好接收了'过去'这个切面。"

"那还有两个人。"

"空间。未来。他们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,和我坐在这条江边和你说话一样真实。只是第九研究室还没找到他们。"她把身体从护栏上直起来,转身面对着我,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。

"我母亲是七年前进入禁区的人之一。禁区就是江屿之核的物理位置。"她的声音没有变化,和她在陈述法医报告时用的是一个声调——很平,不抖。但每一个字之间的空隙比平时短。"她是那支精英小队的信号接收员,负责在禁区里监听江屿之核的信号。她在禁区里待了七十二小时——正好是你触碰一个逝者后能看到的最大时间窗口。她出来后说了一句话:'它没有伤害我。'"

"然后呢。"

"当天晚上她就消失了。我母亲,田念秋。第九研究室外勤特工,编号'枝江-05'。她消失的那天晚上,七号事故发生了。禁区里死了十一个人。老魏是唯一出来的人。他出来后接管了江屿分局,然后封锁了所有七号事故档案。包括我母亲的私人笔记。"

"你怎么知道这些。"

"因为我也是第九研究室的人。"林栀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把冲锋衣袖子往上推了三公分。手腕内侧有一个纹身——不是图案,是字符。黑色的,线条纤细,印刷体。枝江-07。

"这就是你的编号。"

"我在第九研究室的编号。对外我是刑警队的人,对内我是中三所行动层特工。你看到的我的那些档案查询——不是刑警队的权限。是第九研究室的内部数据库。"

江水在下面静静流淌。江屿市的每条江水最终都汇入长江,长江汇入东海,东海汇入太平洋。但从来没有一滴水能逆流而上回到自己出发的地方。人的一生大概也是这样的——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但回不去。

"为什么告诉我这些。"

"因为——"林栀顿了一下。风又来了,把她的短发吹到眼前。她伸手把头发往后拨,动作很用力,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。

"因为你是我见过的人里,唯一一个在没有任何组织支持的情况下,自己接上了断裂的手链然后打了报警电话的人。你在不知道第九研究室存在的时候做了我母亲做过的事——你替一个不会再开口的人,说出了她想说的话。我母亲当年替江屿之核说了一句话——'它在求救'。老魏没听。然后她消失了。然后到现在为止没人知道她在禁区里看到了什么。"

林栀说完这句话,把袖子拉回去盖住纹身。

"所以沈渡,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信任你。是因为我需要你。"

江面上的两盏路灯倒影被风吹皱了。我低头看着自己在护栏上的手。这双手处理过几百具遗体,接续过断裂的骨骼,填充过塌陷的面部,在这城市深夜的停尸间里做了五年无人知晓的整容。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能接住任何活着的人。直到今天。

"你需要我做什么。"

"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。"林栀说。"碰触每一个你能碰到的逝者。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。不是让你报警——是让我知道。死人不会说话,但你能替他们说。而我能替你查。第九研究室查不了的,我用刑警的权限查。刑警查不了的,我用第九研究室的权限查。我们各自有另一半身份不能用的人际资源和信息边界,但只要这些东西最后能拼在一起——"

"就能翻案。"

"就能知道田念秋消失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"林栀说。

江边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码头的集装箱起重机运转的低频嗡鸣。我站在两盏路灯中间最暗的那片区域里,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两周的短发刑警的眼睛。她说她需要我,没有说信任我。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,但她承认得很坦荡。我喜欢这种坦荡。

因为在我的世界里,坦荡比信任可靠。信任随时可能因为解释不清而被撤回。坦荡不需要解释。

"林栀。"

"嗯。"

"枝江-07。"

她愣了一下。

"以后你就叫我'渡'吧。我没有代号。我连一张能证明我不是精神病的工作证都没有。但我能做的事情和我有没有代号无关。"

林栀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顾晚宁那种用尺子量过的笑,是真的笑。嘴角往上走了不止二分之一,眼睛周围的皮肤被挤出了细小的褶子。她笑起来脸上的冷静就碎了一地,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
"渡。"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。

然后她转过身往堤坝的方向走。走了三步,回头。

"杨小棠那案子——谢谢你报警。"

"不用谢。"我说。"你把那双拍掉她的手指的指纹找到了。你是真正翻案的人。"

林栀没有回答这句话。她只是又笑了一下,这一次笑容短一点。然后她消失在堤岸尽头的光线里。

风穿过江堤,吹动路面上几片枯掉的梧桐叶。叶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人想起停尸间的推车滚轮——不锈钢轮子碾过灰色地砖,一具一具遗体被推进来又被推出去。区别在于,从停尸间推出去的遗体不会回来。而从江堤走回家的人明天早上还会醒来。

我转过身,面对江面。对岸的灯火连成一条跳动的虚线,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的家。在这座六百万人生活的城市里,有三个人的大脑里运转着某种别人没有的频道。一个人看到了过去,一个人感知到空间,一个人预见到未来。而我们之中最后一个可能还在跑腿APP上接第三十二份外卖订单,浑然不知有三拨人在找她——一拨要观察她,一拨要训练她,一拨要杀了她。

我得在那两拨人之前找到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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