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小棠案结案后的第七天,殡仪馆来了一具新的遗体。
入殓通知单上写:陈铭远,五十一岁,江屿市远洋贸易公司总经理。死因——急性心肌梗死。发现地点——家中书房。发现人——妻子。家属要求——常规整容,不开放瞻仰。
"常规整容"在殡仪馆就是这个意思:把逝者弄干净、把脸修整齐、让家属在告别时看到的是一个体面的遗体。不需要修复大面积创伤,不需要填充骨缺损,不需要像上次那位货运司机一样用掉半瓶医用胶水。听上去是一具轻松的活。
我把陈铭远的遗体从冷柜里推出来。推车的不锈钢滚轮碾过灰色地砖,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。冷柜的温度恒定在四度,遗体表面的皮肤摸上去像刚从冷藏室取出的白瓷碗——凉,但不冰。
先做整体检查。男性,身高一米七六,体重估测约八十五公斤。腹部有明显隆起,属于中心型肥胖。面部无明显外伤。左手手背有一块直径约三厘米的瘀斑——颜色呈暗紫色,边缘已经开始消散,形成时间大约在死前一到两天。法医报告中注明为"输液后留置针拔除形成的皮下出血"。
他死前输过液。心肌梗死患者确实会在入院前接受急救输液。说得通。
我戴上橡胶手套,从面部开始清理。先用棉签蘸生理盐水擦拭眼睑和鼻腔——人在死亡后的几个小时内,体内的体液会因为重力作用下沉,导致面部浮肿。法医已经做了基础处理,但入殓师的职责是把这些痕迹彻底消除。
清理到太阳穴的时候,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。
触碰面积很小。左手指尖接触右侧太阳穴。时间不超过一秒。
我收回手。
停了两秒。
然后把右手重新放回去。掌心覆住整个太阳穴,手指扣在头骨侧面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然后我看到了。
地下室。
光线很暗。不是全黑——墙角有一盏台灯,灯罩是绿色的,旧式银行办公桌上常见的那种。光圈很窄,只照亮了一张写字台和半面墙。墙上有裂纹,是从天花板角落开始往下延伸的,像一棵倒生的树。
陈铭远被绑在一把木椅上。嘴被胶带封住,双手被扎带固定在椅子扶手上,扎带的塑料扣已经勒进了手腕的皮肤,边缘渗出了一圈细小的血珠。他的呼吸又急又浅——不是恐惧,恐惧的人呼吸节奏会乱。他的呼吸有自己的频率:三下短的,一下长的。像是在数数。
对面站着一个戴口罩的人。
医用外科口罩。蓝色。身高中等偏瘦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拉得很低。右手拿着一支注射器,针筒是透明的,里面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。
"陈铭远。"戴口罩的人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语气平静得像在电话里确认一个预约时间。"你女儿叫陈思雨。三个月前,死于交通事故——肇事逃逸。你找了很多人去查那个肇事司机,查到了对吗。"
陈铭远在椅子上挣扎。木椅的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。戴口罩的人没有后退。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。
"你查到了。而且你准备报警。"他蹲下来,把注射器的针尖对准陈铭远的颈静脉。动作很慢——不是犹豫,是精确。"但你不能报警。因为你查到的那个肇事司机,是我们需要继续留在外面的人。他的存在比你的正义感重要得多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你女儿的事,算一笔勾销了。"
针尖刺入皮肤。活塞被缓缓推下。无色的液体在颈静脉中闪现了一下——那是针管里最后一点液体被推进血管时,反光造成的短暂透明感。
注射器被拔出来。戴口罩的人站起来,拿起台灯旁边的一个记事本,翻到某一页,用一支按动笔在上面划了一道横线。然后他把记事本放回口袋。
他在记录。他在用一个本子记录每一个被"处理"的人。
陈铭远的呼吸频率变了。三短一长变成了四短、五短、六短——然后停了。不是戛然而止,是像一台逐渐断电的机器,呼吸声从粗粝变成微弱,从微弱变成喘息,从喘息变成喉间最后一声气泡破裂的轻响。然后没了。
记忆在这里中断。
和杨小棠的天台不同。杨小棠的记忆是被恐惧驱动的——她到死都在看伤害她的人的脸。而陈铭远的最后意识被两个东西占据:脖子上的针,和女儿的名字。他的大脑在化学药剂的麻痹下逐渐关闭时,最后一个还在放电的神经元里只有一个画面——一个女孩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抱着他的腰,在夏天傍晚的梧桐树下穿过老城区的小巷。女孩大概七八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。那个画面太亮了,和地下室的黑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,白得只剩下轮廓。
但我知道那是他的女儿。因为他在死前最后想的不是凶手,是她。
我睁开眼睛。
荧光灯管闪了一下。十一秒。我把手从陈铭远的太阳穴上收回来。右手的掌心湿透了——不是福尔马林,不是消毒水,是汗。我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张平静的脸。五十一岁的男人,远洋贸易公司总经理,死于"急性心肌梗死"——死亡证明上写着心肌的冠状动脉左前降支急性血栓栓塞。
法医没有解剖吗?
我翻开入殓通知单,找到法医鉴定那一栏。解剖:家属拒绝。是的——有些家庭出于传统观念会拒绝解剖。而一具未解剖的遗体,颈静脉上的针孔会被解释为急救输液留置针拔除后的皮下出血。刚才在体表检查中看到的左手瘀斑——也恰好支持了这个解释。
太恰好。
一个被注射了不明药剂的男性,恰好死前输液留下了针孔痕迹。一个在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之前就被毒死的人,恰好拥有足够的心梗危险因素——中心型肥胖,五十一岁,高压力的职业。他所有的死亡理由都在表面上说得通。但针管里的东西说不通。地下室说不通。戴口罩的人说不通。那行被划掉的记录说不通。
"你女儿的事,算一笔勾销了。"
这句话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威胁。是对一个特定的人——一个痛失女儿的父亲的处刑。三个月前死于交通肇事逃逸的陈思雨,她的死让她的父亲追查到了某些人。而那些人因为这个追查,决定让他"死于心肌梗死"。
我把工具整齐地放回工作台上。调色盘、五把刷子、粉底液、遮瑕膏、生理盐水。每一样都放回原位,差一厘米也不行。因为一个人的手指在抖的时候,只有肌肉记忆能帮你把事情做完。
我走出停尸间,在更衣室里打了一个电话。
"林栀。"
"嗯。"
"我这边有一具遗体。通知单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。你叫法医交通组的人来做一次完整的毒理检测。重点查颈静脉——可能有未检出的小孔径注射痕迹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。然后是她把笔放到桌面的声音。很轻。但很确定。
"你看到了什么。"
"地下室。注射。一个戴口罩的人。他说了一句话:'你女儿的事,算一笔勾销了。'死者的女儿三个月前死于肇事逃逸。死者在追查肇事司机。"
"死者的名字。"
"陈铭远。"
"女儿的。"
"陈思雨。"
林栀没有说"等一下"。她直接在电话那头开始敲键盘。机械键盘的青轴,按键声清脆而密集。过了大概四十秒。
"陈思雨。今年八月十七日在和平路被一辆黑色桑塔纳撞飞当场身亡。肇事司机逃逸。案件至今未破。死者的父亲陈铭远——"键盘声停了。"在过去的三个月内向交警队提交了六份自行收集的证据材料,包括一段行车记录仪录像和一份目击者证词。交警队立案后——没进展。"
"六份证据材料。材料里有没有提到肇事司机的身份。"
"没有。交警队没透露。"
"但陈铭远查到了。他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——他只知道他查到了他女儿的肇事司机是谁。有人不想那个名字被说出来。"
"陈铭远的遗体现在在哪。"
"在我面前。"
"别动。我马上到。"
林栀挂断电话。通话时长:一分四十一秒。
我放下手机,走回停尸间。陈铭远安静地躺在那盏每十一秒闪一下的荧光灯下。他的面部修复还没开始。在法医重新做完毒理检测之前,他不会被打扰。殡仪馆的规矩是:逝者不能被两次打扰。
但我觉得他已经被打扰够了。
一个五十一岁的父亲,在女儿死后追查凶手的三个月里,被一个戴口罩的人用一支注射器在地下室里结束了生命。他死前反复在想女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画面。不是因为那个画面美好——是因为那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的抵抗。药效发作的时候,大脑像被一盏一盏关掉灯的走廊,而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最后一丝还没熄灭的意识,在那道光里看着女儿的背影。
我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窗外。天还没亮,殡仪馆的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还在掉。一片,又一片。像有人在上面一把一把往下撒碎纸。纸片落到地上没有声音。在殡仪馆,很多东西都没有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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