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妖司的铜锣声在天亮之前就响彻了整个大院。
林凡从木板床上翻身坐起来，套上那身灰布短褐，用冷水抹了把脸就往外走。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，镇妖使们身穿玄色官袍列成两排，杂役和后勤人员零零散散地站在后面。林凡低着头混进收尸队的队列里，站在了昨天那个瘦衙役马三的旁边。
高台上，百户沈寒负手而立，深绯色官袍在晨风里微微翻动，脸上的刀疤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昨晚城东行尸的差事，是谁办的？”
林凡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还是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礼：“是属下。”
沈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，碰上诈尸还能活着回来，有种。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抛了过来，“赏你的，二两。镇妖司不亏待办事实在的人。”
林凡接住银子，掌心沉甸甸的。
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，前排几个镇妖使的眼神里有意外，有赞许，但更多的是羡慕。二两银子抵得上收尸杂役一个月的俸禄，这份赏赐不算轻。
“谢百户大人。”林凡退回队列，把银子揣进怀里。
马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林哥儿，你这下可发财了。”
林凡还没来得及搭话，沈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，这次语气沉了下去。
“说正事。昨夜接急报，城外五十里的小河村出事了。全村两百余口几乎死绝，从现场痕迹判断是妖物所为，且数量不少。”沈寒的目光扫过全场，“府尊有令，三日之内清剿妖物，查明真相。此次行动我亲自带队，镇妖使出列二十人，收尸队全员随行，一炷香后出发。”
林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全村两百多口人，几乎全部遇难，那村子里得有多少尸体等着收？而且被妖物咬死的尸体占了多数，其中说不定就有能提取修为的。
这趟差事对他来说，是个大机会。
一炷香后，队伍准时开拔。沈寒骑马走在最前面，二十名镇妖使分成两队紧随其后，再往后是拉物资的马车和收尸队的板车。林凡和马三并肩走在板车旁边，脚下的官道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，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太阳升到了头顶，晒得人后脖子发烫。林凡正低头赶路，一个镇妖使忽然放慢了脚步，从队伍前面落到了他旁边。
这人二十七八岁，身材精瘦，颧骨很高，一双三角眼，腰间佩着一把刀鞘镶玉的长刀。林凡认得他，镇妖使孙成，炼气期三层的修士。原主的记忆里对此人印象不怎么样，据说平日里没少从杂役手里克扣好处。
“林凡是吧？”孙成走在林凡旁边，语气随意，“昨晚的事我听说了，运气不错。”
“孙大人过奖了。”
“百户大人赏了你二两银子吧？”孙成笑了笑，目光往林凡怀里扫了一眼，“抵你一个月俸禄了，这可是份不小的体面。”
林凡心里顿时有了数。
“是不少。”他点了点头，不接话。
孙成见他装糊涂，索性把话挑明：“林凡，你刚来镇妖司，有些规矩可能还不太懂。咱们在前面跟妖物拼命，你们才能在后面安安稳稳地收尸拿俸禄。懂事的杂役得了赏，都会拿出一些来孝敬前面的兄弟，算是给自己买个平安。你说是不是？”
林凡沉默了两息，然后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，挠了挠头：“孙大人说的是，不过这银子我打算回去之后买几张符箓防身。昨晚那事儿把我吓得不轻，下回要是再碰上诈尸，没有符箓心里实在不踏实。”
孙成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。
“买符箓？”他语气淡了几分，“游方道士的符箓可不是每次都能碰上真货的。你与其把钱花在那个上头，不如想想怎么跟前面的人处好关系。收尸的时候万一出了岔子，还指望我们救你不是？”
林凡依旧一副认真相：“孙大人说得对，所以我才更得多备几张符箓。下次再遇上了，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，尽量不给大人们添麻烦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句句顺着孙成，却一个字都没答应。
孙成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行，你挺会说话的。”他扔下这句话，加快脚步回到了队伍前面。
马三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林哥儿，你得罪他了。孙成这个人睚眦必报，你让他没面子，他肯定记在心里。”
林凡没说话，只是把怀里那锭银子又往里揣了揣。这个头不能开，今天给孙成孝敬银子，明天就会有别人来伸手。他一个收尸杂役要是成了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，往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，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。官道两旁的树木逐渐稀疏，前方不远处，一座村庄的轮廓隐隐浮现。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什么东西，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等走近了，林凡才看清那是什么。
是人。十几个村民被倒吊在树枝上，男女老少都有，身体被撕咬得残缺不全，血液早已干涸，在尸体下方汇聚成一滩一滩的黑色印记。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，远远看去像一团黑雾笼在树冠上。
队伍在村口停了下来。
沈寒骑在马上，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棵老槐树，然后回过头来下达命令。
“第一队随我进村搜查，第二队守住村口，防止妖物从侧翼逃窜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收尸队，“收尸队先在村口候命，等村里清理干净了再进去收尸。在我派人出来叫你们之前，任何人不准擅自进村。”
林凡心里微微有些失望，但也知道这是规矩。妖物可能还在村子里，收尸队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，进去就是送死。
“是。”收尸队几个人齐声应道。
沈寒一挥手，带着十几名镇妖使策马冲进了村子。马蹄声在空荡荡的村巷里回荡，惊起几只停在屋檐上的乌鸦。剩下五六个镇妖使分散在村口，手按刀柄警戒四周，其中就有孙成。
林凡站在板车旁边，目光投向了老槐树下的那几具尸体。
虽然进不了村，但村口的这几具也能先摸摸看。
他走到老槐树下，弯腰去解树上的绳子。马三在一旁帮忙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，嘴皮子直哆嗦：“林哥儿，你倒是真不怕，我看着这些尸体腿都软了。”
“怕也没用，活总得干。”林凡说着，伸手接住了第一具放下来的尸体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，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褂子，胸口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。尸体已经僵硬了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。
林凡把尸体放到地上，手掌紧紧贴在尸体的胸口。
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十秒过去了，脑海中安安静静，没有任何系统提示响起。
林凡皱了皱眉，换了一具尸体。
第二具是个老妇人，脖子被咬断了，死状极惨。林凡把手贴上去等了十秒，依然毫无反应。
第三具、第四具、第五具，全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老槐树下吊着的十几具尸体，他挨个摸了一遍，没有一个触发系统提示。这些尸体里残留的能量极其微弱，连系统认定的最低提取标准都达不到。
林凡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满地排列的尸体，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结论。
昨晚那具猎户行尸和殓房里的年轻修士，这两具能提取到修为的尸体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那具猎户行尸直接诈尸了，体内怨气和妖气混杂，能量残留非常明显；那具年轻修士本身就是炼气期的修士，生前有修为在身。
而眼前这些被妖物咬死的普通村民，既没有修炼过，死后也没有异变成行尸，体内残留的能量微乎其微，根本不够系统提取的。
换句话说，能摸出修为的尸体只有两种。
一种是生前就是修士，自身有修为底子。另一种是被妖物咬死后体内残留了大量妖气能量，且严重到可能诈尸的程度。
普通人的尸体，就算是被妖物咬死的，只要没到诈尸那一步，也提取不出什么东西来。
林凡直起腰，擦了擦手上的血迹，心里把这个规律牢牢记下了。
看来以后收尸的时候，得先挑那些看起来就可能诈尸的，或者穿着打扮像修士的尸体下手。至于普通村民的尸体，虽然也是被妖物咬死的，但怨气和妖气不够重，摸了也是白摸。
“林哥儿，你摸什么摸半天？”马三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。
“检查一下有没有诈尸的迹象。”林凡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，“昨晚被吓怕了，现在看见尸体都得先探一探才放心。”
马三连连点头表示理解，甚至也跟着在林凡摸过的尸体旁边转了转，做出一副警惕的样子。
林凡站在老槐树下，目光穿过村口那条空荡荡的土路，望向村子里头。
村子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刀剑出鞘的脆响，还有沈寒低沉的呵斥声。镇妖使们正在里面清剿妖物，等他们清理完了，收尸队才能进去。
那里面有一两百具尸体，其中能诈尸的、生前是修士的，会有多少？
林凡靠在板车边上，安静地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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