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扛着尸体回到镇妖司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殓房在镇妖司最偏僻的西北角，单独一个院子，四周种着几棵歪脖子槐树。夜风一吹，槐树叶哗啦啦地响，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。
林凡把尸体扛进院子，推开殓房的门，一股阴冷的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屋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张木架床，每张床上都躺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。墙角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只有黄豆大小，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。
林凡把肩上的尸体卸下来，放到墙角一张空床板上。
做完这些，他没有走。
他站在殓房中央，目光从那一排排尸体上扫过去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这座殓房里现在有十七具尸体。
十七具。
林凡深吸了一口气，走到最近的一张木架床边，伸手掀开了白布。
白布下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脸色灰白，嘴唇发紫，看穿着打扮像是个普通百姓。尸体脖子上有两道深紫色的勒痕，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勒死的。
林凡把手掌贴在尸体的手臂上。
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，皮肤下面硬邦邦的，死了至少有两天了。
没有诈尸。也没有系统提示。
林凡等了十秒，手掌下的尸体没有任何反应，脑海中安安静静。
他不死心，又把手移到尸体的额头上，还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看来这具尸体里没有任何修为残留，也没有值得提取的记忆碎片。
林凡把白布重新盖好，走向第二具尸体。
第二具是个中年妇人，死因不明，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。林凡把手贴上去等了十秒，依然毫无反应。
第三具，没有。
第四具，没有。
第五具是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，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。林凡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把手贴上去，等了十秒，系统提示还是没响。
他直起腰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看着剩下的十几具尸体，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凉了一半。
看来是他想得太美了。
不是每具尸体都能提取到修为和功法，之前那具行尸能摸出一年修为，纯粹是因为它是被妖物咬死的，体内残留了妖气转化的能量。这些正常死亡的普通百姓尸体，身上什么都没有。
林凡吐了口气，继续往下摸。
第六具是个年轻男子，身材魁梧，胸口的衣服被撕开，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。
是被妖物所杀。
林凡眼睛一亮，立刻把手贴了上去。
掌心刚一接触到尸体，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意从尸体胸口涌了上来。那凉意细得像一根头发丝，和他从行尸身上摸到的那股温热气流完全不能比。
但系统提示没有响。
也就是说这点残留的能量连系统认定的“可提取”标准都达不到。
林凡收回手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之前还觉得摸尸系统是个逆天的金手指，现在看来限制比他想象的多得多。普通尸体不行，被妖物所杀但死后时间太久能量消散了也不行，必须得是那种刚死不久、体内还残留着足够能量的尸体，才能触发提取。
林凡耐着性子继续摸。
第七具、第八具、第九具……一连摸到第十六具，全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站在最后一具尸体面前，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。
这最后一具尸体盖着的白布比其他尸体都要新，看身形是个干瘦的年轻男人。林凡掀开白布，发现这具尸体确实很年轻，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灰布短褐，打扮和自己差不多。
尸体的致命伤在胸口，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，从前胸一直透到后背。伤口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什么利器从内部炸开的。
林凡把手掌贴在了尸体的胸口。
就在掌心触碰到尸体的一瞬间，一股熟悉的温热气流猛地涌了上来，比之前那具行尸身上的还要粗上一圈。
“叮！检测到可提取目标：炼气期修士遗体，可提取内容：一年修为、残缺记忆碎片若干。持续接触十秒即可完成提取。”
林凡差点叫出声来。
炼气期修士！
这居然是一具修士的尸体！
他死死按住尸体的胸口，十根手指微微发颤。掌心里那股温热的气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经脉，顺着胳膊一路灌进丹田。
丹田里原本那团微弱的气感被这股新涌入的能量激得翻涌起来，两股热流交织在一起，像是在腹中缓缓燃烧。
十秒到。
“叮！提取完成！获得一年修为！获得残缺记忆碎片×1！”
林凡收回手，感觉丹田里的气感比之前壮实了不少。之前那团温热感只有指甲盖大小，现在变成了拇指粗细的一团，在丹田里缓缓旋转，暖意从腹部隐隐扩散到四肢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炼气期二层需要十年修为打底，他现在满打满算才两年，距离突破还差得远。他体内的气感虽然壮大了一圈，但本质上还是炼气一层，只不过比刚踏入炼气一层的时候强了一些。
林凡倒也没觉得失望。
一次摸尸就是一年的修为，这个效率说实话已经很吓人了。普通人靠自己苦修，一年能攒下多少修为？能在三五年之内踏入炼气一层的都算资质不错的。他一天之内白捡两年修为，已经是别人好几年苦功的量了。
他靠着墙根坐下来，调出系统面板，把两次提取到的记忆碎片都调了出来。
面板上显示着两份残缺记忆碎片。
第一份来自那具猎户行尸。
第二份来自刚才这具年轻修士。
林凡先打开了第一份。
一股杂乱的信息流涌入脑海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。山林、猎弓、一头浑身漆黑的妖物、锋利的爪子撕开喉咙的剧痛、然后是无边的黑暗。
确实都是些日常琐事和临死前的恐惧，没有功法，没有修炼法门。
林凡退出第一份记忆碎片，打开了第二份。
这一次的画面完全不同。
脑海里浮现出一间简陋的静室，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人盘膝坐在蒲团上，口中念诵着一篇口诀。
“引气入体，循经走脉，以丹田为鼎，化精气为元……”
那口诀断断续续，中间有大段的缺失，但核心的引气法门还算完整。林凡屏住呼吸，拼命把那些口诀记下来。
画面一转，中年男人手里多了一柄刀，在院子里练习刀法。刀光闪烁，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。中年男人一边练一边念叨着刀法的要诀。
“刀走偏锋，气贯刀身，意到刀到……”
同样，刀法口诀也是残缺不全的，中间有大段大段的空白。记忆碎片的画面在这里突兀地断掉，然后又是一段零碎的刀招，再断开，再跳转。
林凡反复看了三遍，把能记住的口诀和刀招全部刻在脑子里。
退出记忆碎片的时候，他的后背又湿了一层。
那篇引气口诀虽然残缺了大半，但核心的运转法门还在。他之前还在担心没有修炼功法怎么炼化丹田里那两团修为，现在就有人送上了一份残缺版的炼气法门。
缺是缺了点，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，够用了。
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按部就班炼化修为、引导气感运转的路径，比之前全靠系统硬塞进丹田要好得多。
至于那套刀法就更实在了。他虽然有了两年修为，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了不少，但真要动起手来还是只会王八拳加一脚蹬，遇到稍微厉害点的对手就是个活靶子。这套刀法虽然残缺，但至少让他有了基本的对敌手段。
林凡把引气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按照口诀的引导试着运转丹田里的气感。
那团拇指粗细的热流缓缓动了起来，沿着经脉一丝一丝地往前挪，速度慢得像蜗牛爬。林凡耐着性子引导着它走完了一个小周天，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。
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发现丹田里的气感似乎又凝实了一点点。
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，但确实是进步了。
林凡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筋骨，把两张白布重新盖好。
十七具尸体，只摸到了一具有用的。
这概率说高不高说低不低，但对于一个每天经手大量尸体的收尸人来说，已经足够了。
林凡推开殓房的门走了出去，夜风迎面吹来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感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。
两年修为，一份残缺功法，一套残缺刀法，外加十张镇尸符和一颗洗髓丹。
穿越第一天，收获不算差。
他关上殓房的门，大步朝自己住的杂役房走去。
现在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把洗髓丹吃了，然后好好睡一觉。
在他身后，殓房墙角的槐树阴影里，一个穿着衙役服的瘦小身影悄悄地退了出去，脚步轻得像一只猫。
与此同时，镇妖司东院的一间书房里。
灯火通明。
一个身穿玄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端着茶盏，眉头微微皱着。官袍的胸口绣着一只银线勾勒的镇妖纹，这是镇妖司镇妖使的标志，正七品的官职，在整座州府里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中年男人姓王，单名一个胥字，是镇妖司三名镇妖使之一。
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瘦小的衙役，正是刚才在殓房外面偷看林凡的那个人。
“你说他没死？”王胥放下茶盏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的大人，小的亲眼看见他从院子里走出来，身上一点伤都没有。”瘦衙役弯着腰，毕恭毕敬地回话。
王胥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。
“那具行尸是我亲自检查过的，怨气未散，阴煞入骨，一旦触动必定诈尸。他一个没有修为的收尸杂役，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“回大人，林……林凡他自己说，是前几天在东市从一个游方道士手里买了两张镇尸符，当时情急之下拍在了行尸脑门上，没想到居然是真货。”
王胥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命还挺大。”
瘦衙役没敢接话，低着头等吩咐。
王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脸上的表情在灯影下忽明忽暗。
他安排林凡去收那具尸体，本意就是要林凡死。那具行尸的怨气是他亲手封在尸体里的，只要有人触碰必定诈尸，一个手无寸铁的收尸杂役必死无疑。到时候只消说一句“收尸时不幸遇难”，连抚恤银子都省了。
至于为什么要林凡死，原因很简单。
林凡占了收尸队的一个名额，而这个名额，王胥原本是打算留给自己侄子的。
收尸队虽然干的都是脏活累活，但毕竟是镇妖司的正式编制，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俸禄，逢年过节还有米面油布。对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说，这已经是顶好的差事了。
王胥的侄子王宝才三个月前就在等这个空缺，好不容易等到上一任收尸人死了，结果林凡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，直接被管事的录用了。
王胥让人查过林凡的底细，无亲无故，孤家寡人一个，死了都没人会问一声。
这样的人，拿一具行尸送他上路，是最干净利落的办法。
没想到他居然活下来了。
靠一张从游方道士手里买的符箓。
王胥把茶盏放到桌上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那个游方道士的事，是真是假？”
“小的不知，不过林凡平时老实巴交的，不像是会撒谎的人。”
王胥没有接话。
一张游方道士的符箓能镇压他亲手封了怨气的行尸？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，但实在太小。游方道士里确实偶尔有真本事的，但那种人万里挑一，随手卖出去的符箓也未必能有这么大的威力。
不过也无所谓了。
“你先下去吧，盯着他，有什么动静再来报我。”王胥挥了挥手。
瘦衙役应了一声，弓着腰退出了书房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，王胥坐在灯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一张符箓救了林凡的命，但符箓总有用完的时候。
收尸队隔三差五就要接触各种邪异的尸体，总有下一次机会。
他等得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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