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内的空气,似乎因为这个女子的出现而变得有些凝滞。
萧仁武躺在榻上,目光没有丝毫避讳,直勾勾地落在华歆玥那张不施粉黛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上。
这让他想起第一世读过的一首诗,然后脱口而出:“却嫌脂粉污颜色,淡扫蛾眉朝至尊。”
满屋子没读过书的大头兵,根本没听懂他说了啥。都愣了愣。
华歆玥却是世家出身,听得出这是夸她不屑靠脂粉依然明艳动人。虽然已为人母,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,但被人这么直白又文雅的夸赞,心里还是有些开心的。
不过,华歆玥更多的还是好奇,心想,“一个看上去粗糙的汉子,胸中却有景秀,还真是很特别的一个人。”
换做璃阳城里任何一个底层的军汉,若是被城主夫人亲自赐药,此刻恐怕早就激动得语无伦次,甚至恨不得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榻磕头谢恩了。
但萧仁武没有。他可是活了两世,加起来都有几百年了,什么美女没见过?尤其在修真界,见惯了各路妖女、仙子、神女……
萧仁武一直认为,不管高矮胖瘦,少女还是老妪,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魅力,才是一个女人致命的吸引力!
华歆玥确实极美,美在那种久居上位却又透着悲悯的端庄气质,但在萧仁武眼里,这也就是个能让他心情愉悦、多看两眼的“极品美女”罢了,还不至于让他生出那种诚惶诚恐的敬畏感。
“哎呀,夫人亲自送药,这药怕是比宫里的仙丹还要灵验几分。”萧仁武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侧过头,甚至还冲着华歆玥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虚弱笑容。
此言一出,营帐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。刚才的诗听不懂,但这句傻子也听懂了,这分明是在调戏城主夫人!
站在华歆玥身侧的那名顶盔掼甲的将领脸色猛地一沉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厉声喝道:“放肆!你区区一个斥候,也敢对夫人如此轻浮无礼?!还不赶紧滚下来谢罪!”
“李将军,无妨。”华歆玥微微抬起白皙的手腕,制止了那名将领的发作。她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重新审视着床榻上的这个年轻斥候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她见惯了那些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、连头都不敢抬的军卒,也见过那些为了前程在城主面前拼命表现的将领。但眼前这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斥候,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对权贵的畏惧,反而透着一种洞穿生死的从容,甚至……在看向她时,毫不掩饰男人对女人的欣赏。
这种目光很放肆,但奇怪的是,并不让人觉得下流和厌恶。
“将军息怒。”萧仁武轻轻咳嗽了两声,不卑不亢地迎着那名将领杀人般的目光,“属下胸口被元军的矛捅了个对穿,实在是爬不起来。在这尸山血海的城外,我辈军卒都是粗人,只知拔刀杀敌,确实不懂城里的繁文缛节。若是夫人觉得属下这句实话脏了耳朵,属下收回便是。”
华歆玥心想:“粗人?粗人可说不出‘淡扫蛾眉’这种词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点明了自己是重伤在身的有功之臣,又用“拔刀杀敌”把所谓的“无礼”拔高到了军人粗犷豪迈的高度。
“你……”那李将军被噎得一时语塞,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好了。”华歆玥那张清冷的脸上,竟然极为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她将手中的青瓷药碗轻轻放在萧仁武床头的木几上,“你说得对,军中只有生死,无需那些繁文缛节。你带回的情报,救了璃阳城数万将士的命。这碗药,是我替璃阳百姓为你奉上。”
说罢,华歆玥没有再多做停留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谢夫人赐药,夫人慢走!”萧仁武贱贱的声音传来,接着小声嘟囔了一句,“心若如莲,步步生香。”
华歆玥微微一怔,回头深深地看了萧仁武一眼,似乎要将这个有些特别的斥候记在心里,随后便带着侍女和亲卫,走出了营帐。
那股淡淡的清幽香气,随着营帐门帘的落下,渐渐散去。
“呼——”直到此时,整个伤兵营里那些憋着大气的伤兵们,才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,看向萧仁武的眼神里,已经写满了震惊和佩服。
“你小子,胆子是真肥啊。”大胡子军医重新凑了过来,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“敢那么直勾勾盯着城主夫人看,还敢跟李将军顶嘴。要不是看在你那份天大的军功份上,刚才李将军的刀就已经劈下去了!”
“怎么?城主夫人长得那么好看,还不让人看了?”萧仁武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,端起木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,试了试温度,然后一仰脖子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下去。
“啧啧,还真别说,这城主夫人送的药,喝起来就是比你熬的那种马尿味的好喝。”萧仁武咂了咂嘴,意犹未尽地评价道。
“你懂个屁!这可是城主府里上好的老山参和当归熬出来的补气血的汤药,寻常人喝一口都能多吊半天命!”大胡子军医瞪了他一眼,随即压低了声音,神色变得有些凝重。
“小子,你先别得意太早。”军医凑到萧仁武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,“你这次带回来的情报,确实是首功。但你知不知道,‘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’的道理?”
萧仁武放下药碗,眼神中原本的慵懒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犹如刀锋般的冷意。“老头,你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想抢我的军功?”
“你只是个没背景的斥候。”大胡子军医叹了口气,“这份功劳太大,大到足够让一个屯长直接升任校尉。你觉得,你上面那些老爷们,会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落进你一个小卒的嘴里吗?”
萧仁武闻言,不仅没有丝毫的惊慌,反而在心底冷笑了一声。
修真界里杀人夺宝、暗算截胡的戏码,他见得比这大胡子吃过的盐还多。别说区区一个军功,为了半本残缺的功法,名门正派的长老都能屠人满门。这凡人军队里的那点腌臜勾当,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。
“老头,谢了。”萧仁武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碗名贵汤药在腹中化开的暖流。那股药力虽然微弱,但对于他现在这具极度亏空的身体来说,无疑是一场及时雨。
他尝试着将神识向内探去,引导着那股药力游走于破损的经脉之间。“不愧是城主府的好东西,配合我前世的行气法门,这具身体恢复的速度,至少能比普通人快上十倍。”
萧仁武在心底暗自盘算着。只要给他三天……不,只要一天时间,他就能恢复行动能力。在这个兵荒马乱、人命如草芥的世道,什么军功、什么封赏,那都是虚的。只有握在手里的刀和恢复的实力,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就在萧仁武闭目养神,加速吸收药力的时候,伤兵营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呵斥声。
“都给老子滚开!别挡道!”
伴随着一阵粗暴的推搡声,厚重的营帐门帘被一只穿着铁甲的大手猛地掀开。
几个原本躺在门口附近的伤兵被这股力道直接掀翻在地,发出痛苦的哀嚎,却敢怒不敢言。
大胡子军医脸色一变,赶紧站起身,但在看清来人后,眼中的怒火瞬间被一抹忌惮所取代,默默地退到了一旁。
来人是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军官。他穿着一身比普通军卒精良得多的鱼鳞甲,腰间挎着一把宽背战刀。在他身后,还跟着四个如狼似虎的亲兵。
“哟,都在呢。”那魁梧军官目光在营帐里扫了一圈,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萧仁武的床榻上。
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,瞬间挤出了一个极其难看、甚至透着几分虚伪的笑容。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萧仁武床前,声音大得像是在打雷:
“哈哈哈!萧兄弟!我的好兄弟啊!听说你大难不死,还带回了元军的情报,哥哥我可是高兴得一晚上没合眼啊!”
萧仁武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个在原主记忆里,每次冲锋都躲在最后、抢战利品却冲在最前面的“顶头上司”——屯长,赵刚。
屯长,在瑄国是从七品官职,可领兵50-100人。在萧仁武眼中,这连个官都不算。
“赵屯长。”萧仁武没有起身,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起伏,“有事?”
赵刚被萧仁武这种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阴狠,但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。
“兄弟,你这是什么话?哥哥来看看你,难道还非得有事?”赵刚一屁股坐在床榻边,伸手拍了拍萧仁武的肩膀,故意避开了他胸口的伤处,但那股力道依然震得萧仁武眉头微皱。
“哥哥这次来,一是来看看你的伤势。二嘛……”赵刚压低了声音,从怀里摸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羊皮文书,在萧仁武眼前晃了晃。
“哥哥知道你这次九死一生,不容易。但你这伤,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。城主夫人虽然刚才来赏赐了你,但那只是私下的恩典。咱们军中论功行赏,得走兵部的文书,你一个底层斥候,连校尉大人的面都见不着,怎么去报功?”
赵刚盯着萧仁武的眼睛,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而贪婪,“所以,哥哥帮你把这事儿给办了。这份是咱们的呈报文书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是哥哥我运筹帷幄,派你深入敌后探查,又率领兄弟们在十里外拼死接应,这才保住你一条命把情报送回来。”
赵刚将那份文书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木几上,身后的四个亲兵也同时向前跨出一步,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刀柄上。
“兄弟,按个手印吧。首功算哥哥的指挥之明,你拿个次功。等哥哥升了校尉,绝亏待不了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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