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内的气氛，随着赵刚将那份羊皮文书拍在木几上，瞬间变得剑拔弩张。
四个如狼似虎的亲兵隐隐封死了萧仁武床榻周围的所有退路，手握刀柄，眼神不善。大胡子军医躲在角落里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军营里，一个重伤在床的斥候，面对一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屯长，这本该是一个毫无悬念的碾压局。
只要赵刚心一狠，随便扯个“重伤不治”的幌子，就能让萧仁武在这个世上无声无息地消失，然后心安理得地拿走那份天大的军功。
赵刚显然也是这么想的。他俯下身子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几乎快要贴到萧仁武的鼻尖上，喷吐出的粗重呼吸里夹杂着浓烈的酒臭味。
“兄弟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哥哥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好声好气地商量，那是念及咱们同生共死的情分。”赵刚皮笑肉不笑地伸出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，点了点那份文书，“你要是乖乖按了手印，大家都有肉吃。你要是犯浑……”
赵刚的声音陡然转冷，眼神中杀机毕露：“这伤兵营里每天都要抬出去十几具尸体，多你一个不多，城防营的将爷们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。”
赤裸裸的死亡威胁。
换做原主那个老实巴交的斥候，此刻恐怕早就吓得肝胆俱裂，乖乖交出军功换命了。
但可惜，此刻躺在这具躯壳里的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灵魂了。
“赵屯长，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妙啊。”萧仁武没有惊慌，没有愤怒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刚，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，“运筹帷幄？拼死接应？我怎么记得，元军的玄甲苍狼骑刚在落雁坡露了个头，屯长大人您就带着人比兔子跑得还快，一路逃回了璃阳城呢？”
“你放屁！”被当众戳穿了底裤，赵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仿佛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跳了起来。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半截战刀，刀背狠狠地砸在萧仁武的床沿上，木屑横飞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老子今天就算宰了你，这军功也照样是老子的！来人，按住他，蘸了他的血给老子画押！”
“锵——”四个亲兵闻声，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腰刀，面露凶光地朝着床榻逼近。
“啧，真当老子是软柿子了？”萧仁武在心底冷笑一声。
他虽然重伤未愈，但刚才华歆玥送来的那碗老山参汤药，配合他前世的行气法门，已经强行稳住了他的心脉，让他恢复了对这具身体的绝对掌控。
就在那四名亲兵即将扑上来的瞬间，萧仁武动了。
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，甚至连身体都没有从床榻上坐起来。他只是极其自然、极其隐蔽地将左手探入了被褥下方。那里，藏着他从元军尸体上缴获的那把制式短刀。
十丈神识，再次犹如无形的蛛网般铺散开来！
在神识的微观捕捉下，赵刚那看似凶狠的逼近，在萧仁武眼里破绽百出。他那只握着文书、撑在床沿上的右手，手腕处的甲片缝隙，在萧仁武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。
“唰！”一道冷冽的寒芒，毫无征兆地从被褥下方毒蛇般窜出！
太快了！快到赵刚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，快到那四个亲兵的刀才刚刚举起一半。
萧仁武手中的短刀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，精准无误地切入了赵刚右手腕的甲片缝隙中。
“噗嗤”一声轻响。不是砍，而是极其阴毒的“挑”。
短刀的刀尖犹如外科手术的手术刀一般，精准地挑断了赵刚手腕处最粗的那根手筋。
“啊——！”赵刚发出一声犹如杀猪般凄厉的惨叫。他那只原本撑在床沿上的右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，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，鲜血如同决堤的河水般喷涌而出，瞬间染红了那份伪造的军功文书。
“当啷！”他腰间那把拔了一半的战刀，也因为手腕脱力而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“屯长大人！”四个亲兵大惊失色，本能地想要挥刀砍向床上的萧仁武。
但萧仁武的动作比他们更快、更狠！他一击得手，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。借着挑断赵刚手筋的惯性，萧仁武右手猛地探出，一把薅住了赵刚胸前的铠甲系带，随后将全身残存的力量集中在腰腹，猛地向后一拉。
赵刚那魁梧的身躯本来就因为剧痛而失去了平衡，被萧仁武这一拽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。
“砰！”萧仁武的膝盖犹如一柄重锤，狠狠地撞在了赵刚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。
令人牙酸的鼻骨碎裂声响起，赵刚连第二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，就被撞得眼冒金星、满脸是血地瘫倒在萧仁武的床前，像一条死狗一样抽搐着。
而此时，萧仁武手中的那把短刀，已经稳稳地抵在了赵刚的咽喉动脉上。只要他轻轻一送，这位不可一世的屯长就会当场去见阎王。
整个营帐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四个举着刀的亲兵僵在原地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额头上的冷汗“唰”的一下就下来了。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，一个半死不活的重伤斥候，是怎么在眨眼之间废掉了一名身经百战的屯长的？
“都别动。谁再往前一步，你们屯长大人的脖子上就会多一个窟窿。”萧仁武的声音依然平静，甚至听不出一丝因为剧烈动作而产生的气喘。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，却透着一股让这四个兵痞如坠冰窟的恐怖杀意。
“你……你敢杀官？！”其中一名亲兵色厉内荏地喝道，但颤抖的刀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。
“杀官？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。”萧仁武嗤笑一声，空着的左手慢条斯理地将那份沾满赵刚鲜血的伪造文书拿了起来，“抢夺同僚军功，伪造兵部呈报文书，还带兵擅闯伤兵营意图谋杀有功之臣。按大瑄军律，这几条罪名加起来，够诛你们三族了吧？”
四个亲兵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当然，你们也可以赌一把。赌我的刀快，还是你们的刀快。”萧仁武微微偏了偏头，短刀的刀刃在赵刚的脖子上轻轻划出一道血痕。
剧烈的疼痛终于让赵刚从眩晕中清醒过来。感受着脖子上传来的刺骨寒意，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屯长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死亡的恐惧。
“别……别动手！有话好说！兄弟……萧大爷！手下留情！”赵刚含糊不清地求饶着，因为鼻骨碎裂，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只漏风的风箱。
“现在知道好说话了？”萧仁武眼底闪过一丝嘲弄，他并没有就此罢休，而是话锋一转，抛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。
“刚才城主夫人亲自来给我送药，这事儿，想必你们在外面也打听清楚了才进来的吧？”萧仁武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对面四人的心坎上，“夫人前脚刚走，你们后脚就来要我的命。你们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城主大人的刀还硬，还是觉得……夫人保下来的人，你们这群杂碎也配动？”
此言一出，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。
躲在角落里的大胡子军医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看着床榻上的萧仁武，心里简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这小子，不仅下手狠辣如恶狼，这玩弄权术、扯虎皮拉大旗的本事，简直比那些在官场里浸淫了十几年的老狐狸还要老辣！
城主夫人亲自赐药，这是何等的恩宠？在这个节骨眼上，谁敢动萧仁武，那就是在公然打城主府的脸！
“当啷——”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，四名亲兵手中的腰刀纷纷掉落在地。他们本就是跟着赵刚狐假虎威的兵痞，哪有胆量去承受城主府的怒火。
“滚出去。”萧仁武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，只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。
四人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营帐。
萧仁武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脚下的赵刚身上，手中的短刀轻轻拍了拍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：“赵屯长，你的手筋断了，这辈子怕是提不起刀了。不过你放心，我这人向来心善，不杀你。这份染血的文书，我就先替你保管了。以后在城防营，我萧仁武说话，你最好竖起耳朵听仔细了。”
赵刚如丧考妣，连连点头，在萧仁武收起短刀后，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伤兵营。
营帐内再次恢复了平静。
萧仁武将那把短刀随手扔在床头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。刚才那一番暴起，几乎抽干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体力，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。
“看来，必须得尽快把内功练起来了。不然下次再遇到这种事，光靠神识和肉搏，迟早得把这具身体玩废。”
就在萧仁武闭上眼睛，准备继续炼化那股老山参药力的时候，大胡子军医突然凑了过来。
“小子，你虽然借着城主夫人的威风吓退了赵刚，但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。”军医压低了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赵刚废了一只手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而且，你这份军功，盯着的人可不止他一个。”
萧仁武微微睁开眼，看着这个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的军医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：“老头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军医犹豫了一下，咬了咬牙，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“伤兵营外头，有个女娃子在等你。她说……她叫靳无双。只要你见她一面，她能帮你把这份军功，安安稳稳地换成你想要的任何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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