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自临安城出发,坐船行水路,到往严州,转陆路入婺州,一路经过衢州,建宁府、南剑州、邵武军,一路跋山涉水,终于抵达汀州地界。
沈砚望着眼前连绵的深山,以及裹挟着草木腥气的潮气扑鼻而来时,真正对眼前的瘴气之地有了实感。
沈砚提着仅有的一个包袱,一路向路人打听,才终于到汀州府衙,经过门吏引荐,沈砚见到了知州,赵廉。
只见他身着墨色官袍,眉眼狭长,面色阴鸷,周身透着一股趋炎附势的油腻与刻薄。
见沈砚进来,赵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:
“你就是沈砚?
沈砚抬首,行了一礼,不卑不亢道:“下官沈砚,奉朝廷旨意,前来汀州,就任司户参军。”
赵廉终于抬眼,目光阴鸷地扫过他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:
“朝廷旨意?不过是相爷开恩,留你一条狗命罢了。”
“你也配在本州面前,称什么下官?”
“岳飞通敌谋逆,罪该万死,天下皆知。你竟敢公然为他张目,狂妄悖逆,没把你一同问斩,已是天恩浩荡。”
沈砚指尖微攥,心底压着怒意,面上却依旧沉静:“岳帅一生精忠报国,天下人有目共睹。”
“放肆!”
赵廉嘲讽一笑,他站起身,缓步走下台阶,居高临下地盯着沈砚,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:“既然沈大人有此忠肝义胆,那便前往西乡就职。那片地界,瘴气最烈,流民最多,山匪横行,田地荒芜,年年死伤无数。从明日起,不,即刻前往就职。”
“若是死在瘴气里,或是被山匪杀了,也是你咎由自取。”
“哦,对了,”赵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,字字诛心,“官舍也不必了,相比大人与民同心,不愿独自享受,城西有一间废弃破屋,原是染病流民的居所,你就住那里吧。”
不给职权,不给俸禄,不给居所。
把他扔到最凶险、最致命、最无人愿管的死地。
分明就是要逼死他。
沈砚立在大堂中央,孤身一人面对这位他的绝对上级的恶意。他没有争辩,没有哀求,也没有愤怒失态。因为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徒劳的。一路的长途跋涉,他看见低矮捡漏的房屋,饥肠辘辘的村民,还有因为疾病痛失亲友的流民,无论他身处何地,都能发挥所长,福泽百姓。
沈砚缓缓躬身,“下官,遵命。”
赵廉没料到他竟如平静,反倒愣了一下,随后,透露出一丝了然,看来沈砚是怂了,认命了。
他挥挥手,像驱赶一只蝼蚁:“滚下去吧。即刻前往西乡,不许耽搁。”
沈砚直起身,转身迈步,走出了汀州州衙。
耽搁了许久的时间,夜色逐渐笼罩大地。
深山瘴地,寒风刺骨。
他提着布包,由小吏引路,一步步走向那间所谓的居所。
越走,越是荒凉。
道路泥泞,杂草丛生,四周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,随处可见积水洼坑,蚊虫嗡嗡乱飞。
这所谓的破屋,早已经破败不堪。
只见土墙斑驳脱落,屋顶更是破好几个大洞,地面潮湿阴冷,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枯草与垃圾,刺鼻难闻。
别说是官员居所,连寻常百姓的茅舍,都比这里强上百倍。
这就是赵廉给他,所谓的居所。
沈砚站在破屋门前,眉眼罕见的透露出一股凝重之意。
他明白,所有人都在盼着他死。
可沈砚眼底却没有半分绝望,只有一片沉如寒潭的坚定。
死?
他绝不会死。
赵廉想让他困死在瘴气里,饿死在绝境中,被百姓怨恨,被山匪所杀,无声无息死在这蛮荒之地。
他偏不。
原生的壮志未酬,那些构陷忠良、欺压百姓的奸邪还未清算,那些抛弃他、践踏他、嘲讽他的人,还未亲眼看到他逆风翻盘。
他怎么能死。
沈砚抬脚进入那间破败不堪的屋子。一点点清理开地上的杂草污秽,目光扫过屋外连绵的深山,眼底渐渐燃起火光。
汀州多山,山林茂密,野猪野鸡遍地,山珍更是多的吃不完,假以时日,在他的治理之下,百姓实现温饱,指日可待。
至于这里瘴气肆虐的原因,是因为多蚊虫,而蚊虫滋生病毒,加上古人没有饮用热水的习惯。所以体弱易染病。
这里的百姓体弱,又吃不饱,流民流离失所且无一技之长,这里便逐渐成为了绝境死地。
而在他眼中,却是可以从头再来、逆天改命的根基。
治理瘴气,安顿流民,收拢民心,驯化野物,这里是他的舞台!
他不仅要活下去,还要活得堂堂正正。
不仅要在这瘴乡站稳脚跟,还要把这蛮荒绝地,变成百姓安居乐业、家家有肉吃的富庶之地。
等着吧。
所有的羞辱,所有的打压,所有的恶意。
他都一一奉还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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