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即便心中有多少壮志，眼前的难关还是得先过，沈砚挽起袖子准备先简单的收拾屋子。
他蹲在地上，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，一点点清理屋内的杂草，垃圾。动作井然有序，他很清楚，只有活下来，才有资格谈论未来。
赵廉把他扔在这里，就是算准了他熬不过第一夜，盘算着他要么被瘴气入侵染病，要么被蚊虫叮咬引发寒热，然后在这深夜受寒一病不起。
而沈砚融合了两世的知识，是他立世的根本，也是他在这绝境里的依靠。
他搬来石块，堵住墙角四处漏风的缝隙，再将屋外干爽的干草厚厚铺在地面，以此隔绝地下的湿气，随后又寻来干枯的艾草与枝叶，在屋中间升起一小堆火。
烟火升起，艾草的清香气味慢慢散开，蚊虫也瞬间消退了许多。
他这才稍稍松气，靠在斑驳的土墙上，闭目调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只见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步伐沉稳。
沈砚闻声瞬间睁开双眼，眼底闪过一丝戒备，不动声色地抄起脚边的一根粗木枝，这是他白天寻来防身的，没想到现在便派上了用场。
汀州山匪横行，流民混杂，而那赵廉又刻意将他丢在此地，若是遭到歹人暗算，只怕没人管他的死活。
此时，门被轻轻推开，沈砚掌心微微出汗，举起棍子，便要招呼过去，待看清来人后，愣住了。
一个高大却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，身上穿着破旧不堪的旧军服，布料也早已洗得发白，多处磨破，一道贯穿半张脸的刀疤让本就不美观的脸显得更加恐怖狰狞。只是那人看着凶悍，眼神却透露出一股浑浊厚重，以及历经生死的沧桑。
是个老兵。
沈砚目光微凝，没有贸然动作。
老兵走到火堆旁，目光先扫过地面铺好的干草、燃烧的艾草，又落在沈砚身上。
他见过太多被贬到汀州的官员，哭天抢地，绝望等死，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年轻书生一样，身陷死地，还能如此平静的收拾居所、用艾草驱瘴。
“你是……新来的沈参军？”老兵开口，声音沙哑粗糙，带着北方口音。
沈砚心中一动。
北方口音。
按照史书记载，南宋年间，流落闽西深山的北方人，十有八九，是为躲避秦桧清算而从边关溃散下来的岳家军旧部。
他淡淡颔首：“是我。”
老兵盯着他看了片刻，随后躬身，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属下王铁牛，原是岳帅麾下。”
当真是岳家军旧部。
沈砚压下眼底的波澜，没有表露分毫激动，只是缓缓起身，语气沉缓，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：“老将军不必多礼。”
一句“老将军”，而不是“老兵”。
王铁牛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他流落汀州已经半年，为了活命，隐姓埋名，不敢暴露身份，旁人要么骂他是匪徒，要么视他为流民，从未有人，如此敬重他。
眼前这个年轻的管员，是金銮殿上，敢于为岳帅公然死谏的人。
也是这世间，唯一敢光明正大站出来，为他们元帅鸣冤的人。
“沈大人……”王铁牛声音哽咽，攥紧了拳头，“属下在城外，听闻大人被贬来汀州，便一路跟着过来”
沈砚看着他激动悲愤的模样，心中了然。
这位老兵，相比是在暗中跟着他，护着他的。
他并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，只是轻声道：“我无事。”
“可这地方根本不能住人！”王铁牛急声开口，“这里原是染了寒热死去的流民居所，瘴气最毒，大人您一介书生，熬不住的！属下那里有简陋草棚，虽不宽敞，却干爽安全，大人随属下过去！”
沈砚却摇了摇头。
他不能走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沈砚声音平静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赵廉盯着我，我若离开，便是授人以柄。此处虽差，尚可安身。”
王铁牛一怔，随即明白了其中利害。
眼前这位大人，不是只会死谏的书生，他心里，比谁都清楚，什么该做，什么不能做。
沉稳、隐忍、有勇，更有谋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王铁牛收敛情绪，从身上取下一个布包，递了过来，“属下这里有干饼、清水，还有一点治寒热、驱蚊虫的草药，大人先用着。”
布包不算厚重，却沉甸甸的。
里面的干饼粗糙坚硬，清水也只是普通山泉水，草药更是山野间采摘的粗草，可在这绝境之中，却是救命的东西。
沈砚没有推辞。
他此刻身无分文，无粮无药，这份馈赠，只好收下。
他接过布包，郑重道：“多谢。”
“属下该做的！”王铁牛连忙摆手，眼眶通红，“大人为岳帅舍了一切，属下做这些，算得了什么！大人放心，属下就在附近山林里，还有十几个弟兄，都是岳家军的人，以后大人的安危，我们护着！”
十几个弟兄。
沈砚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亮光。
这是他来到汀州后，得到的第一支力量。
有这些岳家军旧部在，他便不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赵廉想让他孤立无援，死在瘴地。
可偏偏，让他得到了这支残兵的拥护。
“好。”沈砚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王铁牛见他收下东西，又再三叮嘱夜间防火防瘴、切莫外出，才躬身行礼，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他没有走远，就守在破屋附近的山林里，暗暗的守护着沈大人。
破屋内，火堆噼啪作响。
沈砚打开布包，拿起一块粗糙的干饼，慢慢咀嚼。
干饼坚硬，难以下咽，却让他多了几分暖意。
屋外寒风呼啸，满世界都是杀机与恶意。
可他的心，却前所未有的安定。
到汀州的第一夜，就收拢了拥护自己的兵。
这是个好兆头。
他靠在墙上，望着跳动的火光，脑海里已经清晰地列出了下一步该走的路：
当务之急，便是做好卫生防控措施，那就先从救治周边流民、清除瘴气源头入手，借此收服民心。
想着想着，便入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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