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三下学期，承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实习上。
他不想让自己有空闲去想那些有的没的。空下来了就会想苏晚吟，想她是不是和陆辰在一起，想他们是不是很开心，想她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。
所以他不停地给自己找事做。
他把专业课的成绩冲到了班级第一。他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营销策划大赛，拿了华东赛区二等奖。他跟郑老师做了一个关于房地产营销的课题研究，郑老师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，说可以帮他推荐去恒达地产的暑期实习。
恒达地产。
那是中国最大的地产公司，市值几千亿，在全国几十个城市都有项目。
承风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恒达地产的资料，越查越兴奋。恒达的营销体系在整个行业都是有名的，他们的渠道打法、案场管理、客户关系维护，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案例。如果能去恒达实习，那将是他进入地产行业最好的敲门砖。
郑老师帮他投了简历，还专门给恒达的人力资源部打了个电话。
一周后，承风收到了恒达地产的面试通知。
面试定在周四下午两点，在恒达华东区域总部，位于京海市金融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。
承风提前一天去踩了点。他从学校坐地铁过去，换乘两次，一共十五站，花了一个小时。出了地铁站，他抬头就看到了恒达总部的那栋楼——四十多层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楼顶有“恒达地产”四个大字，金色的，气势恢宏。
他站在楼下，仰头看着那四个字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。
面试那天，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——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。白衬衫是苏子谦送给他的生日礼物，西裤是他在批发市场花六十块钱买的。他对着镜子把衬衫扎进裤子里，把头发梳了又梳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觉得还不错。
至少，看起来像个职场新人了。
面试在地产公司的第二十层，人力资源部的会议室里。承风提前半个小时到了，在前台登记后，被带到了等候区。等候区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穿着都很正式，男生西装革履，女生职业套裙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沓资料，表情严肃。
承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和西裤，再看看别人身上的西装，心里有点慌。
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。郑老师说过，面试看的是实力，不是衣服。
轮到他的时候，他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。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，两男一女，中间的那个人看起来四十出头，戴着金丝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表情严肃。
“请坐。”中间那个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承风坐下，把简历放在桌上，挺直了腰板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吧。”旁边那个女人说。
承风深吸一口气，开始了他的自我介绍。他没有背稿子，而是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，把自己的基本情况、学习经历、对营销的理解和对恒达的向往说了出来。他说了大概三分钟，语速不快不慢，眼神扫过三个面试官。
中间那个金丝眼镜一直看着他，面无表情。等他讲完，金丝眼镜开口了。
“承风，我看你的简历，你是甘肃农村的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京海大学是985，你从西北农村考进来，不容易。”
“是。”承风没有谦虚，也没有炫耀，就是简单的一个字。
金丝眼镜翻了翻他的简历，又问：“你为什么想进房地产行业？”
承风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房子对中国人来说，不只是商品。它是家，是安全感，是很多家庭一辈子最大的投资。能参与到这个过程里，帮别人找到他们的家，我觉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。”
金丝眼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大多数人进地产行业是因为赚钱多，你说是因为‘有意义’。”
“赚钱多当然也是原因之一。”承风很诚实，“但如果没有意义，钱多了也空虚。”
旁边那个女面试官笑了。金丝眼镜看了一眼她的反应，然后把简历放下，问了一个让承风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如果你进恒达，把你分到渠道岗位，就是发传单、驻守、打电话，你敢不敢干？”
承风几乎没有犹豫：“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从小的梦想就是不做简单的事，但我知道，所有伟大的事，都是从最简单的事开始的。”
金丝眼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等通知吧。”
面试结束了。承风站起来，向三位面试官鞠了一躬，走出了会议室。
走出恒达总部大楼的时候，他的后背全是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表现得好不好。他觉得自己说得还可以，但金丝眼镜的表情太淡了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回去的地铁上，他收到了苏晚吟的一条微信。
“面试怎么样？”
自从那次奶茶店之后，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少了很多。但还是会偶尔发微信，问问近况。苏晚吟和陆辰在一起了，但和苏晚吟之间，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而断了联系。
只是，承风回消息的速度慢了，措辞也更客气了。
“还不知道，等通知。”
“加油，你一定可以的。”
承风看着那条消息，打了“谢谢”两个字，犹豫了一下，又加了一个表情，一个笑脸。
他靠在车窗上，地铁在隧道里飞驰，车厢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。旁边有个妈妈在哄孩子，孩子哭闹不止，妈妈手忙脚乱。
他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金丝眼镜嘴角上扬的那一下。
那是一个好信号吗？
他不确定。
但他能做的只有等。
一周后，承风收到了恒达地产的实习录取通知。
他被录用了。
实习岗位是渠道专员，工作地点在京海市的一个新项目上，实习期三个月，每月补贴两千元。
两千块，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。
他看着那封邮件，读了五遍，然后冲出宿舍，在走廊里大喊了一声：“我被录用了！”
赵磊从房间里探出头来：“录用啥？恒达？”
“对！”
“卧槽！”赵磊冲出来，一把抱住他，“我就知道你能行！我他妈就知道你能行！”
刘铁柱也从房间里出来，笑眯眯地看着他：“老大，恭喜你。”
苏子谦递过来一瓶可乐：“预祝你转正。”
四个人的可乐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承风喝了一大口可乐，气泡在喉咙里炸开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他咳了两声，笑了。
这一刻，他觉得自己离苏晚吟又近了一步。
也离那个“说不出口”的未来，近了一步。
大三暑假，承风开始了在恒达地产的实习。
实习的项目在京海市的郊区，是一个大型住宅社区，占地三百多亩，规划了两千多户。项目刚启动，还没有售楼处，只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接待中心，在工地的旁边，集装箱改造的，简陋得很。
承风的岗位是渠道专员，具体工作就是——发传单。
每天早上去各个小区、商场、地铁站门口发传单，拉人来看房。太阳底下站一整天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，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。
跟他一起来的实习生有六个，都是各个学校的学生，有京海大学的、同济的、浙大的、南大的。第一天发传单，就有两个不干了。一个说太累，一个说太丢人。
“本科生去发传单，这不是侮辱人吗？”那个男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。
承风没说话，把那一摞传单抱起来，继续发。
发传单不是随便发发的。承风很快发现，有的人接了传单看都不看就扔了，有的人根本不接，还有的人接了还骂你一句“烦不烦”。他尝试了各种方法，把传单折成不同的形状，用不同的话术开场，观察不同人群的反应，一点点摸索。
他很快找到了方法。在商场门口，他专找那些拖家带口的年轻夫妇，话术不是“姐，看看我们的房子”，而是“姐，我们有套三房的户型，一百二十平，现在有活动，价格特别合适，要不要了解一下？”重点突出“三房”“一百二十平”“有活动”。在菜市场门口，他找那些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大妈，话术是“阿姨，我们的项目旁边有个学校，配套特别好，您家要有孙子孙女要上学，可以看看”。
一周后，他成了六个实习生里带看量最多的那个。
带看，就是发了传单之后，有人感兴趣，愿意来接待中心看房。来了之后，案场的销售人员会接待，如果能成交，渠道专员有提成。
承风的带看量是其他人的三倍。
带他的主管叫林芳，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短发，说话干脆利落，一看就是老渠道。林芳第一天就说了：“渠道是最低贱的活，但也是最锻炼人的活。撑得住，你就赢了；撑不住，趁早走人。”
承风撑住了。
一个月后，他瘦了十斤，黑了两个色号，但他的带看量排在整个渠道团队的前五。
有一天，一个中年男人来看房，承风给他介绍了项目的情况，陪着他看了样板间，聊了一个多小时。中年男人很满意，当场下了定金，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。那套房子总价两百多万，承风的提成是两千块。
两千块。
他发了一个月的传单，站了三十天，每天十个小时，晒脱了三层皮，才挣了两千块的实习补贴。
而这一单，就给了两千块。
他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那两千块钱，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这就是地产行业。累，但是钱也多。
那天晚上，他给苏晚吟发了一条微信：“我今天开单了，提成两千块。”
苏晚吟回得很快：“恭喜你！我就说你可以的！”
承风看着那条消息，笑了。
他想说，其实他最想分享这个消息的人，就是她。
实习的第三个月，承风迎来了一次重要的机会。
那天，项目的营销经理来接待中心检查工作。营销经理叫王建国，四十多岁，圆脸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，皮鞋锃亮，一看就是个体面人。
王建国在接待中心转了一圈，问了几个问题，然后就走了。
他走之后，林芳走到承风面前，说：“王总刚才看了你的业绩，问了一句‘这个承风是谁’。”
承风的心跳了一下：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没怎么说，就看了一眼你的简历。”林芳看了他一眼，“你这小伙子，有戏。”
果然，第二天，承风被叫到了项目办公室。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他的简历，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“承风，”王建国抬起头，面带微笑，语气温和，“你的业绩我看过了，很不错。你是京海大学的学生？”
“是的，王总。”
“市场营销专业的？”
“对。”
王建国点点头，把简历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：“你对渠道这个岗位怎么看？”
承风想了想，说：“渠道是营销的前端，是项目获客的第一道关口。渠道做得不好，案场就算有再好的产品，也没有客户。所以我认为，渠道是很重要的岗位。”
王建国笑了：“很多人不这么认为，他们觉得渠道就是发传单的。”
“发传单也分怎么发。”承风说，“有人把传单发到了垃圾桶里，有人把传单发到了客户心里。”
王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他重新坐直了身体，认真地看了承风一眼。
“你这个月实习结束？”
“对。”
“愿意留下来继续干吗？我这边可以给你申请一个临时的编制，等毕业了直接转正。”
承风的血液一下子沸腾了，但他克制住了自己，语气平静地说：“愿意，谢谢王总。”
王建国点了点头，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可以出去了。
承风走出办公室，关上门，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转正。
直接转正。
他离那个未来，又近了一步。
实习结束的那天，项目上搞了一个小型的总结会。王建国亲自来了，给六个实习生发了实习证明，还单独把承风留了下来。
“承风，”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是我见过的实习生里，最有灵性的一个。不过你也知道，房地产这个圈子，光有灵性不够。你要学会做人，学会站队，学会看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。”
承风听着，觉得有些不太对劲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“谢谢王总指教。”
王建国笑了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林芳走过来，看着王建国的背影，小声对承风说：“小王总这个人，心眼多得很。你小心点。”
承风没当回事。
那时候的他，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大三结束了。
暑假过后，大四开始了。
承风正式成为了恒达地产的一名准员工，在项目上继续做着渠道工作。他的业绩越来越好，王建国对他的器重也越来越明显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这种“器重”，是有代价的。
而那个代价，很快就会找上门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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