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，承风二十七岁。
他和苏晚吟结婚了。
婚礼在苏州和甘肃各办了一场。苏州的那场，苏晚吟的父母很高兴，女婿虽然是农村出身，但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恒达的区域营销副总，年薪百万，在京海有房有车，挑不出毛病。
甘肃的那场，在村里的打谷场上办的。全村人都来了，酒席摆了三十桌，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。承德厚那天穿了一身新衣服，腿还是一瘸一拐的，但脸上笑开了花。他端着酒杯，挨桌敬酒，喝得满脸通红。
李桂兰拉着苏晚吟的手，翻来覆去地说“好孩子”，说“承风这孩子苦，你以后多疼他”。苏晚吟点头，眼眶红红的。
洞房花烛夜，承风牵着苏晚吟的手，站在窑洞的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苏晚吟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苏晚吟靠在他肩膀上，轻声说：“等了七年，终于等到了。”
承风搂紧了她。
2019年下半年，地产行业的寒风开始吹了。
政策的收紧、融资的困难、市场的降温，所有的信号都表明，房地产的黄金时代正在落幕。恒达的股价开始下跌，一些中小开发商开始暴雷，裁员的消息在行业内此起彼伏。
承风感受到了压力。区域营销总经理陈明调去了总部，他接替了陈明的位置，成为了华东区域最年轻的营销总经理。但上任的第一天，他就接到了总部的通知：下半年区域业绩指标上调百分之二十，同时营销费用削减百分之十五。
这意味着，他要用更少的钱，做出更多的业绩。
承风没有抱怨。他带着团队，一个一个项目地跑，一个一个方案地改，一场一场活动地推。他把费用砍到了极致，把效率提到了最高，把团队逼到了极限。
2019年全年，华东区域完成了总部下达的业绩指标的百分之一百零八，在所有区域中排名第二。
2020年初，新冠疫情爆发。
整个中国按下了暂停键。售楼处关闭，工地停工，客户不敢出门。房地产行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。
恒达的销售断崖式下跌，资金链开始紧张。总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，要求各区域“千方百计保回款”。
承风大年初二就从老家赶回了京海。他召集了所有项目的营销负责人，开了一个线上会议。
“兄弟们，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。我们没有什么退路了，只能往前冲。”
他带着团队，在疫情期间做了几件事：
第一，全面上线“线上售楼处”，通过直播、VR看房、线上选房等方式，让客户足不出户就能完成看房、选房、下单的全流程。
第二，推出“无理由退房”政策，承诺客户在线上购房后，三十天内可以无理由退房，打消客户的顾虑。
第三，针对疫情期间无法外出的客户，推出“上门签约”服务，销售人员做好防护，上门为客户办理签约手续。
这些措施在行业内引起了很大的反响。华东区域的线上成交量在疫情期间占到了全公司的百分之六十，回款率在全公司排名第一。
总部专门发了一封表扬信，表彰华东区域在疫情期间的突出表现。
但危机并没有过去。
2021年，恒达的资金链问题开始暴露。公司在公开市场的债券价格暴跌，评级机构下调了公司的信用评级，供应商开始要求现款现货，银行开始收紧信贷。
承风的压力越来越大。他每天都在跟钱打交道——回款、付款、融资、展期。他开始失眠，头发一把一把地掉，三十岁不到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。
苏晚吟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她每天晚上都给他泡一杯热牛奶，逼他喝掉，然后按着他的肩膀帮他按摩。
“承风，你不要命了？”
“没事，扛得住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苏晚吟的眼眶红了，“你能不能别一个人扛？”
承风转过身，抱着她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。
“苏晚吟，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公司出事，怕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白费，怕让你跟着我吃苦。”
苏晚吟轻轻拍着他的背：“承风，你忘了吗？我嫁给你的时候，你就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。我不怕吃苦，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吃苦。”
承风抱紧了她，没有说话。
2022年，恒达暴雷了。
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行业。中国最大的地产公司之一，年销售额几千亿的巨头，在时代的洪流中轰然倒下。
承风在手机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。窗外是京海的天际线，高楼林立，繁华依旧。但他知道，这个行业的天已经变了。
接下来是漫长的黑暗时期。总部的指令乱成一团，区域之间互相推诿，员工大面积离职。承风的团队从一百多人缩减到了四十多人，剩下的也都是人心惶惶。
他面临一个选择：走，还是留？
走，他可以找到新的工作，以他的履历和人脉，年薪百万不是问题。留，他可能什么都得不到，公司随时可能破产，他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。
他想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，他给苏晚吟打了电话。
“苏晚吟，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？”
“我不走。恒达现在最需要人的时候，我要是走了，对不起那些跟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兄弟。我要留下来，把华东区域稳住，能救多少是多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决定了吗？”
“决定了。”
“好。我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承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。
他想起李远舟说过的话：“在这个体系里，干干净净的人才能走得远。”
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：“有些线不能跨。”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“别回来。”
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：“扛到扛不动为止。”
他还没扛不动。
他还能扛。
2022年下半年，恒达进入了债务重组阶段。区域营销已经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怎么把剩下的房子卖出去，怎么把钱收回来，怎么给供应商和员工一个交代。
承风带着仅剩的四十多个人，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清盘，一套房子一套房子地卖。他亲自跟客户谈，亲自跟供应商谈，亲自跟银行谈。
他谈成的每一笔交易，都意味着多一个人拿到钱，多一个家庭少受损失。
2022年底，华东区域的最后一个项目完成了清盘。承风坐在空荡荡的售楼处里，看着外面的夕阳，给总部的重组小组发了一封邮件。
“华东区域所有项目已清盘，无遗留债务。”
发完邮件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是苏晚吟的微信。
“回家吧，饭好了。”
承风睁开眼，笑了。
他站起来，拿起桌上的工牌，看了一眼。照片上的他还是七年前的样子，年轻、青涩、眼睛里带着光。
他把工牌放进了口袋里。
走出售楼处的时候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了，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黄的光。
承风站在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，和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踏进京海大学时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，我要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？回哪？”
“回家。回甘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好，妈给你炖羊肉。”
承风挂了电话，抬头看着夜空。城市的灯光还是那么亮，把星星遮得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，星星一直都在。
就像他走过的那些路，每一步都算数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