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7月,西北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化。
承风从镇上取了通知书回来的时候,黄土坡上的那条路烫脚。他是光着脚走的,凉鞋舍不得穿,挂在脖子上晃荡。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,脚底板磨出了血泡,但他没觉得疼。手里的那个大信封,烫金字的那个大信封,像一团火,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“京海大学。”
这四个字,他练了十二年。
村里人常说,承家那个娃儿读书读傻了,每天天不亮就往学校走,冬天零下十几度,走两个多小时山路,到学校天还没亮,他就在教室门口借着路灯背课文。中午别人吃饭,他啃两个冷馒头,继续做题。晚上下了晚自习,再走两个多小时山路回去,到家都快十一点了,第二天四点又起床。
十二年了。
三千六百多个日夜。
他把通知书攥在手里,怕风吹跑,又怕汗浸湿了上面的字。他一边走一边看,看着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——承风。
“承风同学,经我校研究决定,你已被京海大学工商管理专业录取,请于9月1日前来校报到。”
就这么几行字,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。
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乘凉。有人眼尖,老远就喊了一声:“那不是承家娃儿吗?手里拿的啥?”
承风走近了,他的嘴唇干裂出血,咧开嘴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,把那大红信封举起来。
“通知书!我考上大学了!”
那一刻,槐树底下的老人们都愣住了。
这村子,自打民国到现在,就没出过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。出去打工的多,当兵的多,种地的多,就是没有一个考上大学的。
考上大学的都在镇上的横幅上挂着呢,那是人家的孩子。
张大爷最先反应过来,蒲扇一扔,站起来,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承风的肩膀,手劲儿大得承风差点没站住。
“好娃!好娃啊!”
消息比风还快。
承风考上大学了。
承风考上了南方的大学了。
承风考上了985!
等承风走到自家窑洞门口的时候,身后已经跟了一大串人。有来看热闹的,有来道喜的,有来借这个机会凑份子的,还有纯粹是好奇想看看录取通知书的。
承风家的窑洞在半山腰上,是村里最老的那一排。门框上的木头都发黑了,院子没有围墙,用玉米秸秆扎了一圈篱笆。院子里拴着两只羊,是母亲养着预备卖钱给他交学费的。地上一地的羊粪蛋子,鸡在羊粪里刨食,尘土飞扬。
母亲李桂兰正蹲在院子里搓麻绳,听见动静抬头,看见儿子身后黑压压一群人,吓了一跳,本能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咋了这是?”
承风走过去,把通知书双手递到母亲面前,声音都是抖的:“妈,考上了。”
李桂兰不识字。
她这辈子识的字不超过十个,自己的名字勉强会写,还是承风小时候教她的。她看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红红的印章,看着儿子满眼的泪花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问了一句:“是这个吗?是考上那个大学了吗?”
承风点头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李桂兰的手也在抖,她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,好像多看几遍就能看懂似的。最后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,忽然蹲下去,埋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她没出声地哭。
旁边有婶子抹眼泪,有叔伯大声说好,有孩子还在问考上了啥大学。院子里乱哄哄的,承风站在母亲身边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这时,窑洞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“嚎啥?考上就考上了,嚎啥?”
声音粗哑,带着不耐烦。
承风父亲承德厚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扶着门框,从窑洞里挪了出来。他的右腿是废的,早年在山西的煤矿上砸断的,矿上赔了两万块钱就把人打发了。回家后那条腿就没好利索过,骨头接歪了,走路一瘸一拐,天气一变就疼得整宿睡不着。慢慢地,人就变了,变得暴躁,变得沉默,变得动不动就发火。
承德厚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,脸色不好看:“都散了散了,看啥热闹?”
有人不乐意了:“德厚,你家娃儿有出息,这是大喜事啊!”
“喜个屁!”承德厚一拐杖戳在地上,“考上大学不要钱啊?学费谁出?生活费谁出?你们给啊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桂兰站起来,擦干眼泪,拉了拉承德厚的袖子:“他爹,别说了。”
承德厚甩开她的手,看了一眼承风手里的通知书,又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一瘸一拐回了窑洞。拐杖戳在黄土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门帘落下来,遮住了他。
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张大爷打了圆场,说承风这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,是村里的大喜事,他要带头随个份子。旁边几家人也跟着掏了钱,五块、十块、二十块,李桂兰红着眼眶推辞了半天,最后还是收下了。
等人都散了,院子安静下来,羊在圈里咩咩叫了两声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对面的山梁照得金黄。
承风蹲在院子里,把那些钱一张一张捋平,五块的、十块的、二十的,一共一百八十七块钱。他数了两遍,然后卷起来,用橡皮筋扎好,交到母亲手里。
“妈,我开学前去镇上找个活干,能挣点是点。”
李桂兰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儿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风,你瘦了。”
“我没事,妈。”
“你比你爹有出息。”李桂兰的声音很轻,“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,但你不一样,你能出去。”
承风没说话,他低着头,看院子里被羊踩出来的坑坑洼洼。
窑洞里又传来承德厚的声音:“进来!”
父子俩之间的对话,这些年大多都是这两个字开头的。进来,然后就是各种吩咐、命令、或者责骂。承风深吸一口气,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窑洞里很暗,灯泡是十五瓦的,发着昏黄的光。墙上糊的报纸都发黑了,炕上铺着一条打了补丁的褥子。承德厚坐在炕沿上,抽着自己卷的旱烟,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。
承风站在门口,没动。
承德厚抽完那根烟,把烟屁股掐灭在炕沿上,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扔到承风面前。布包落在炕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里面是钱,而且不少。
“三千。”承德厚的语气很硬,像在交代一件事,不是在商量,“你姥爷留下来的银元,我让你舅卖了。学费不够你自己想办法,生活费我管不了。”
承风看着那个布包,没拿。
“爹,银元是姥爷留给你的……”
“我说让你拿你就拿!”承德厚猛地提高了声音,又突然压低,像是一口气没上来,咳了两声,“我这条腿,这辈子是出不了这个山了。但你……你出去了就别回来,听见没有?别回来!”
最后一个字,声音是颤的。
承风站在暗处,看不清父亲的表情。他只看见黑暗中一个佝偻的影子,一根拐杖,和那句“别回来”在窑洞里回荡了许久。
他走过去,拿起布包,揣进怀里。
“爹,我走了,妈你照顾。”
承德厚没说话。
承风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。
“对不住你。”
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外面,暮色降临,天边的云烧得通红。李桂兰已经把两只羊拴好了,鸡也赶进了窝。她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面,只有面,没有菜,上面飘着几滴油花。
“吃吧,吃完早点睡,明儿还要去镇上。”
承风端着碗,蹲在院子里,呼噜呼噜吃完了那碗面。面很硬,盐放多了,但他吃得很香。
夜里,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录取通知书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京海大学。
那是南方的城市,离这里有上千公里。他在地图上看过,在书里读过,在梦里去过。江南水乡,小桥流水,富庶繁华。那是另一个世界,和他脚下的黄土高原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他要去了。
他真的要去了。
想着想着,他忽然鼻子一酸,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,流进了耳朵里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是高兴,是害怕,是不舍,还是委屈,说不清楚。
隔壁窑洞里,母亲还在搓麻绳。昏黄的灯光透过墙壁的裂缝漏过来,细细的一线。父亲偶尔咳嗽两声,然后是翻身的声音,拐杖碰在墙上的声音。
这个家,这座山,这方水土,他明天就要离开了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“承风,你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。”
这个夜晚,十八岁的承风还不知道,这三千块钱和这一百八十七块钱,将是他走向另一个世界的全部筹码。
他更不知道,八年之后他再回来看这条路时,会在车里哭得像个孩子。
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此刻的他,只是一个即将走出大山的少年,怀里揣着一封录取通知书,和一颗滚烫的、不甘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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