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走那天,天还没亮,承风就被母亲叫醒了。
李桂兰在灶房里忙活了大半夜,烙了二十张饼,煮了二十个鸡蛋,用塑料袋包好,塞进承风的蛇皮袋里。那个蛇皮袋是装化肥用的,洗了好几遍,上面“尿素”两个大字还隐约可见。承风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: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本翻烂了的英汉字典、一支钢笔(张大爷送的)、二十张饼、二十个鸡蛋,还有那个布包里的三千块钱和村里人凑的一百八十七块。
李桂兰把蛇皮袋的拉链拉了又拉,检查了好几遍,然后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。
承德厚没有出来。
承风背着蛇皮袋,走到窑洞门口,停了一下。门帘低垂,里面没有声音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句“爹,我走了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李桂兰说,“再不走赶不上第一班去县里的车了。”
母子俩沿着山路往下走。承风走在前面,李桂兰跟在后面。走了十几步,承风回头看了一下,窑洞的门帘掀开了一角,一张黝黑的、布满皱纹的脸快速缩了回去。
承风转过身,加快了脚步。
从村里到镇上,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。天刚蒙蒙亮,黄土高坡上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和脚步声。李桂兰走得很慢,她腿不好,常年干农活落下了毛病,但今天她一句话没说,一直跟在儿子身后。
承风几次说“妈你回去吧”,她都摇摇头,说“再送送”。
走到第一个山梁上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承风停下来,放下蛇皮袋,转过身看着母亲。李桂兰的眼圈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沓皱巴巴的钱,塞到承风手里。
“这是二百三十块钱,妈昨天跟你张婶借的,你带着,到那边用。”
承风推开她的手:“妈,够花了,我到了学校还能申请助学金,还能勤工俭学。”
“拿着!”李桂兰难得地硬气了一次,把钱使劲塞进他的口袋里,“穷家富路,你一个人在外面,身上不多带点钱,妈不放心。”
承风低头看着母亲的手——那双手,常年干农活,关节粗大,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,手心全是老茧。就是这双手,种地、喂猪、搓麻绳、纳鞋底、做饭,拉扯他长大。
他握住那双手,粗糙的、温暖的、微微颤抖的手。
“妈,你回去好好照顾自己,别跟我爹置气。等我毕业了,挣钱了,我把你们都接出去。”
李桂兰抽出手,转过身,挥了挥手:“快走吧,再磨蹭赶不上车了。”
承风背起蛇皮袋,大步往前走。走了几十步,他忍不住回头,母亲还站在山梁上,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,她的身形在黄土背景里显得那么瘦小。
“妈!你回去吧!”
李桂兰点了点头,但人没动。
承风转过头,不再回头。他的眼睛模糊了,他使劲眨了眨,把眼泪逼回去。不能哭,还没到哭的时候。
到了镇上,承风先去车站买票。从镇上到县里,五块钱;从县里到市里,二十五块;从市里到省城,六十块;从省城到京海市,没有直达火车,要先到上海转车,硬座票一百三十八块。
他算了一下,光路费就要两百多块。
他咬咬牙,买了票。能省则省,到了学校就好了。
第一班从镇上到县里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来了。车厢里挤满了人,有去县城卖菜的菜农,有去打工的年轻人,有带着大包小包去走亲戚的妇女。承风挤上车,站在过道里,一只手抓着吊环,一只手护着蛇皮袋。车子发动了,扬起的黄土把后面的路遮得看不清。
从镇上到县里四十分钟,从县里到市里两个小时,从市里到省城三个小时。
一路上,承风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。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,从来没见过这么平的路,这么多的车,这么高的楼。进入省城的时候,他被那些高楼大厦震撼了。三十多层的楼,他只在电视里见过。路边全是广告牌,花花绿绿的,卖什么的都有。街上的人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衣服,行色匆匆。
他想起自己脚上那双布鞋,是母亲纳的,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,在柏油路上走起来硬邦邦的。再看旁边候车室里那些人,穿的鞋五花八门,就是没有穿布鞋的。
他把脚缩了缩。
省城火车站的候车室很大,人很多,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汗味。承风找了个角落,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坐着。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饼,慢慢啃着。饼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但他嚼得很香。一个鸡蛋,剥了壳,黄澄澄的,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,不舍得一下子吃完。
旁边坐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,穿着耐克的T恤,戴着耳机,手里拿着一个iPhone在玩游戏。男孩的行李箱是崭新的,银灰色的,上面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。男孩的妈妈坐在旁边,正在打电话:“嗯,他一个人去,没什么不放心的,到了有亲戚接……对,就是那个985,京海大学……哎呀,还行吧,没发挥好,本来能上更好的……”
承风听着,手里的鸡蛋忽然没那么香了。
同一个学校。
同一个大学。
别人坐飞机去,有亲戚接,有iPhone,有崭新的行李箱。而他带着蛇皮袋,穿着布鞋,兜里揣着借来的钱,连火车票都是硬座。
他低下头,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
那个男孩的妈妈挂了电话,看了承风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的确良衬衫和蛇皮袋上停留了一下,然后礼貌地移开了。她没说话,但承风读懂了那个眼神。
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一丝同情。
但那眼神比任何恶语都让人难受。
承风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对自己说:没关系,到了学校,一切从头开始。他们有的,我没有,但我有的,他们也没有——我有十二年走山路的脚底板,我有能吃苦的命。
下午三点,开往上海的火车开始检票。
承风扛着蛇皮袋,随着人流往前挤。硬座车厢在最后面,他从车头走到车尾,走了整整八节车厢。上车的时候,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列车员看他的蛇皮袋太大,皱了皱眉:“这个得放行李架上,别堵过道。”
“好嘞。”承风点点头,把蛇皮袋举过头顶,塞进行李架。蛇皮袋太鼓了,差点塞不进去,他使劲拍了拍,硬塞了进去。
他的座位是靠窗的,绿色的人造革座椅,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花。他坐下来,把窗户打开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铁轨和煤灰的味道。
火车开了。
汽笛声长鸣,车厢猛地一震,然后缓慢地移动起来。承风看着窗外,站台、人群、灯柱,一点点往后退,越来越快,越来越远。
省城的天际线在视野里缩小,变成一条灰蒙蒙的线,然后消失。窗外出现了大片的平原,玉米地、村庄、河流,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景象。
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
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格子衬衫,戴着一副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他注意到承风一直在看窗外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第一次出远门?”
承风转过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去哪个城市?”
“京海。”
中年男人来了兴趣:“去打工?”
“上学。京海大学。”
中年男人放下报纸,上下打量了一下承风,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袖子上的补丁上停留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:“好学校。我侄子也考到京海去了,不过上的是个二本。京海大学,那是全国前二十的学校,你厉害啊。”
承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?”中年男人摇摇头,“这玩意儿没有运气,都是拼出来的。你是哪儿的?”
“西北的,甘肃。”
“远啊。一个人去,家里放心吗?”
承风想了想,说:“我妈送的,送到镇上。”
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,递过来:“吃个橘子。”
承风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有吃的。”
“拿着吧,路上解解渴。”中年男人把橘子塞到他手里,然后拿起报纸继续看。
承风攥着那个橘子,黄澄澄的,闻着有一股清香。他没有吃,放进了口袋里。
火车一路向东,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站。天黑的时候,承风又啃了一张饼,喝了几口火车上的热水。对面的中年男人在郑州下了车,临走时把剩下的两个橘子都留给了他。
夜里,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地睡了。承风靠在窗户上,半睡半醒。窗外的夜色里偶尔闪过城市的灯火,像星星掉在了地上。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,闪过很多画面:村口的老槐树,母亲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,父亲一瘸一拐的背影,山梁上母亲挥手的那个剪影……
他闭上眼睛,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凌晨四点,他被冻醒了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把窗户关上,发现对面的座位上新上来了一个年轻女孩,大概二十出头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头发披散着,正趴在桌上睡觉。
承风连忙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火车正在穿过一座大桥。桥下是一条宽阔的大河,河面上有船,晨雾中若隐若现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河,但觉得很好看。
车上的广播响了:“各位旅客,前方到站,京海站。”
承风一下子清醒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把蛇皮袋从行李架上拽下来,检查了一遍东西有没有少。对面那个女孩醒了,看了他一眼,打了个哈欠,然后拿出小镜子开始补妆。
承风把口袋里的钱又摸了一遍。三千二百一十七块,减去车费,还剩三千左右。够交学费吗?他还不知道学费是多少,通知书上写的是“详见入学须知”。他有点慌,万一不够怎么办?
火车减速了。窗外,高楼大厦开始密集起来,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高,越来越密。承风看得眼睛都直了。他从来没想过,城市可以这么大,楼可以这么高,人可以这么多。
“京海站到了,请各位旅客收拾好行李,准备下车。”
火车停稳了。承风扛着蛇皮袋,跟着人流下了车。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南方的夏天,潮湿闷热,像蒸笼一样。他刚从西北过来,那里的热是干热,躲在阴凉处就好。这里的热是湿热,浑身上下都在冒汗,像被裹了一层湿毛巾。
站台上全是人。到处都是人。扛着行李的,牵小孩的,打电话的,等人的,接站的。广播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。
承风站在站台上,茫然四顾。
他该往哪走?
京海大学在哪里?
就在这时,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志愿者举着一块牌子走过来,牌子上写着“京海大学新生接待处”。承风眼睛一亮,连忙挤过去。志愿者是个男生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笑容很热情:“你是京海大学的新生?”
“对对对!”承风点头如捣蒜。
“哪个学院的?”
“工商管理学院的。”
“跟我来,校车在广场上等着呢。”志愿者帮他拎了一下蛇皮袋,一拎,一愣:“你这包里装啥了?这么沉?”
“吃的。”承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我妈烙的饼。”
志愿者笑了:“行,到了学校食堂就不用吃饼了。走,我带你过去。”
承风跟着他穿过地下通道,走出火车站。当他走出出站口的那一刻,整个京海市扑面而来。
高楼,数不清的高楼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马路上车水马龙,出租车、公交车、私家车,一辆接一辆。远处有高架桥,桥上桥下都是车。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、灰尘味、热浪味,还有一股他形容不出的、属于大城市的味道。
承风站在出站口,张大了嘴巴。
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。
他想象过城市很大,但没有大到这种程度。他想象过楼很高,但没有高到让他仰望的时候脖子都酸了。他想象过人很多,但没有多到让他觉得整个人要被淹没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滴水,落进了大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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