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际刚刚泛起一抹灰白，董家宅院内，气氛却已紧绷到了极点，董母早起去儿子房中送热水，却发现床榻空空如被褥冰凉，董君雅查验了后院的矮墙，发现了蹭落的泥土和几滴干涸的血迹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卓儿昨夜定是翻墙出去了！”董君雅眉头紧锁，立刻吩咐长子董擢，“你留在家里，看住房门和旻儿，免得卓儿回来寻不见人。你娘和我出去寻他。”
董擢刚满十五，身体虚弱，见父母神色凝重，也不多问，咳嗽了几声，点了点头。
董君雅刚拉开院门，准备上街寻人，却见晨雾中跌跌撞撞走来一个血人。
那人浑身是血，胸口的麻布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“卓儿？！”董母看清来人的面容，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，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。
董君雅大步冲上前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董卓，看着儿子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塌陷的胸廓，这位曾经叱咤边郡的前颍川县尉，眼眶瞬间红了，双手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是何人所为……定是辛家干的！”董君雅咬着牙，眼中满是痛苦与自责，“若非当年在颍川时，我与那辛崇结下旧怨，辛家今日也不会把这口气撒在你身上，是为父害了你啊！”
“休要再提！快，快带卓儿去医馆！”董母哭喊着要去搀扶。
“不可去医馆。”
一直沉默的李安突然开了口。
他强忍着肺部撕裂般的剧痛，反手死死抓住董君雅的手臂，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。
“爹，辛家在狄道县手眼通天，城中的医馆、药铺，尽在其眼线之下，我若去了医馆，不出半个时辰，辛家的人必会找上门来。”
董君雅一愣，看着儿子那双异常清醒的眼睛，强压下心头的慌乱：“那你昨夜到底去了何处？这伤……”
“我昨夜去辛府寻辛敞，被护卫重伤，丢在柴房里等死。”
李安语速极快，尽量精简地交代了昨晚的生死一瞬。
“我未死，在柴房放了把火，趁乱逃出来的。辛家发现我不见，必会大肆搜捕，父亲，我手段并不高明，辛家想查出是谁放的火，并非难事。”
董君雅听得倒吸一口凉气，他不敢想象一个十一岁的孩子，是如何在重伤之下从辛家那种龙潭虎穴中逃出生天的。
“我绝不能落到辛氏手中，否则董家必遭灭顶之灾！”李安盯着董君雅，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我必须离开此地！父亲，你安排一下，送我去羌族领地，当卢在那里，可暂且护我周全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李安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，失血与气胸带来的缺氧彻底击垮了他的神经，他抓着董君雅的手忽地松开，整个人昏死了过去。
“卓儿！”董母扑上来泣不成声。
董君雅一把将儿子抱进屋里，迅速探了探鼻息和脉搏，确认还有气后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去羌地？卓儿现在的状态，连站都站不稳，如何能经受得住长途跋涉的颠簸？只怕还没出狄道县，就得死在半路上。
如今之计，只能先在城内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，等养好伤再做打算。
藏在哪？辛家必定会挨家挨户搜查，寻常人家根本藏不住，董君雅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——赵铁。
赵乙为了卓儿被打断了腿，赵铁虽然被辛家借机发难，逼着签了去铁坊做工的卖身契，但铁坊明日才正式点卯收人，他此刻必定还在家中照顾儿子。
赵铁与自己是多年旧识，为人仗义，且他家住在城西偏僻处，独门独院，是最合适的藏身之所。
“夫人，莫要哭了。把卓儿的血衣换下来烧了。”董君雅当机立断，“我带他去赵铁家。”
董母虽然心痛如绞，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，连忙找来干净的粗布衣裳给李安换上。
天还没大亮，街上晨雾弥漫，几乎没有行人，董君雅用宽大的氅衣将董卓裹得严严实实，背在背上，董母在前面探路，一家人趁着夜色未褪，匆匆赶往城西。
赵铁家果然如董君雅所想，颇为独立偏远，周围几丈内都没有邻居。
董母上前，轻轻叩响了斑驳的木门。
过了片刻，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赵铁披着件旧袄打开了房门。他双眼布满血丝，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见到门外的董母，他愣了一下：“董夫人？”
再一抬头，看见身后背着人的董君雅，赵铁大惊失色：“董公？这是怎么了？”
董君雅没有寒暄，直来直去地急切说道：“赵兄，我儿卓儿得罪了辛氏的人，被打成重伤，辛家正在四处搜捕！他需得在你这里藏个数日，可否相助？”
赵铁闻言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目光闪躲，他不过是个打铁的平民，昨日刚被辛家逼着签了卖身契，若是窝藏辛家要抓的人，一旦被发现，不仅自己要死，连断腿的儿子赵乙也活不成。
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董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眼眶又红了。
赵铁看着董君雅背上昏迷不醒的董卓，又想起自己那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的儿子赵乙。
赵乙是被辛家打断腿的，董卓也是条硬汉子，昨日在小市宁死不屈。
辛家欺人太甚，真要把人逼死吗？
赵铁咬了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侧开身子低声道：“进来吧！动作快些！”
董君雅心中大石落地，深深抱拳：“赵兄高义，董某没齿难忘！”
赵铁领着他们穿过院子，来到后院一个不起眼的杂物房，他掀开地上的木板，露出一个防潮的地下暗间：“这是我平日里存放上等木炭的地方，干燥通风，平时没人会来，辛家就算搜也搜不到这里。”
董君雅小心翼翼地将李安放进暗间的干草铺上，又解开他胸口的布条重新检查了一番，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五铢钱和几块碎银，硬塞到赵铁手里。
“赵兄，这些钱你拿着，给乙儿买些好药，也权当这几日的饭钱。大恩不言谢，待此事平息，董某必有重报！”
赵铁推辞不过，只得收下，叹气道：“董公快走吧，天快亮了，你们在这儿待久了惹眼。”
董母趴在暗间边缘，看着脸色惨白的儿子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，恋恋不舍地不肯起身：“卓儿……我的卓儿……”
“夫人，走！”董君雅强忍着心中的酸楚，一把拉起董母，强行将她拽出了杂物房。
木板重新盖上，杂物房恢复了原样。
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，照在狄道县的青石板路上时，董家夫妇已经回到了家中。
而一场针对董家的风暴，正随着辛家搜查的暗探，在城内悄然铺开。
辛家宅邸—辛弘车驾。
辛峻从车驾中走出来时，脸上的阴霾已尽数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静与深沉。
“唤我车驾。”
辛峻立刻动身，不多时，辛峻掀帘下车，神色冷沉。
护卫立刻上前，双手奉上一柄带血的短刀：“主公，这是昨夜那刺客行刺时遗落的兵刃。”
辛峻接过短刀，指腹在刀刃干涸的血污上轻轻一抹，眼神微眯，这刀形制普通，但刃口极薄，是陇西军中常见的制式短刀。
他将短刀反手收入袖中，冷冷下令：“把昨晚在河边打水的劳役全带来。”
不多时，两个瑟瑟发抖的杂役被押到跟前，辛峻没有听他们磕头求饶的废话，只冷冷吐出两个字：“说人。”
“一、一个半大小子……借打水跑了，往林子那边……”
辛峻挥手让人拖下去，亲自带人来到河边。
他蹲下身，目光扫过草丛中点滴的血迹，又捏起一撮带血的泥土搓了搓，随后看向不远处血迹消失的密林边缘，那里有几处被刻意踩平的杂草和折断的枯枝。
“血迹在这里变浅，且有掩饰痕迹，他进了林子。”辛峻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屑，“身负重伤，失血极多，他撑不了多久，要么逃回家中，要么急需金创药吊命。”
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信，并没有疾言厉色，反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丝帕，仔细擦拭着刚才摸过泥土的指节。
“盯死城内所有医馆、药铺，还有黑市的暗门，不要打草惊蛇，我只要他的准确落脚点。”
辛峻将擦脏的丝帕随手丢进带血的草丛里，抬眼看向众人，语气温和得像个慈祥长辈：“天黑之前，我要结果。若是出了岔子……”
他微微停顿，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，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：“后果自负。”
听到这四个字，几名素来悍勇的亲信竟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，脊背猛地窜上一阵凉意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，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，深深低下头，颤声应诺后匆匆散去。
吩咐完毕，辛峻翻身上马，亲率一队精锐直奔董家。
晨雾未散，长街清冷。
刚转过街角，辛峻便勒住了马，前方，董君雅正四处张望。
“可是辛公？”董君雅主动拱手。
辛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似笑非笑：“这不是董公么？我正欲往府上寻你，不想在此处碰见。这是往何处去？可是去采买药材？”说到最后四个字，他目光如针，在董君雅脸上扎了一下。
董君雅摇头叹道：“我正寻我儿董卓，不知这混小子跑哪儿去了。”
“哦？”辛峻挑眉，“前些日子我那不听话的侄孙打伤了贵子，我正欲前去慰问，怎地就不见了？”
“哪里哪里，分明是犬子惹恼了辛公子，该当教训！既然犬子不在，辛公不必白跑一趟，倒是我该登门谢罪才是。”
辛峻收起笑容，声音转冷：“董公这是点我呢？昨日董公被拒之门外，都是那该死的奴才办错了事，回去我便砍了他双手，割了舌头送与董公赔罪。”
董君雅勉强笑道：“辛公不必如此。”
辛峻话锋一转：“董公可知昨夜我辛家走水？竟烧死烧伤我家眷、奴仆十三人！气煞我也！”
他夹马猛地逼近一步，死死盯着董君雅：“若让我抓到那纵火贼人，定要将他碎尸万段！”
董君雅面色微变，强压心神道：“我已听说了，辛公节哀。”
辛峻忽然从袖中抽出那柄短刀，正是董卓昨夜行刺时遗落的那把，刀刃上的血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董公，”辛峻目光如刀，“你可识得此刃？”
董君雅看了一眼，压住眼神，平静应道：“辛公，我未曾见过。”
辛峻深深看了董君雅一眼，那目光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他的骨髓。
片刻后，他什么也没说，直接调转马头，带着人扬长而去，似乎连再多废一句话的兴致都没了。
看着辛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董君雅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下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，他太清楚了，暗处绝对有辛家的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换上焦急的神色，继续在街头巷尾假装四处打听董卓的下落。
他拜访了几位平日交好的故交，去茶坊酒肆问了一圈，全无线索，直到日薄西山，他才拖着疲惫的步伐，满脸失落地回到了董家。
这一整天，他都没有往赵铁家那个方向多看一眼。
……
入夜，辛宅深处。
幽暗的烛火下，几名亲信正半跪在青砖地上，头垂得极低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主公，我们死死盯了董家一整天，也监视了与董家交好的几个邻居和故交，连一只苍蝇都没放过……但、但确实没有发现董卓的半点痕迹。”
辛峻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枚玉扳指，脸色冷漠得像覆了一层冰霜：“一群废物，既然找不到，那就后果自负吧。”
他随意地一摆手。
旁边侍立的一名侍女面无表情地走上前，双手捧着一个装满竹签的签筒，递到几名亲信面前。
看到那个签筒，几名亲信浑身一抖，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，他们颤抖着手，依次从筒中抽出一根竹签。
其中一人低头看清自己签上的字后，“刷”地一下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猛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，竟突然暴起，拔出腰间短刀，疯了一般扑向太师椅上的辛峻。
辛峻端坐不动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电光火石间，他身侧的一名侍女双手一翻，袖中滑出两把淬了寒光的短刃；而左侧的另一人则如鬼魅般闪出，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了那反叛手下的脖颈，将其硬生生按停在半空。
持短刃的侍女没有丝毫犹豫，刀刃精准地刺入反叛者的腹部，随后猛地向上用力一划！
“嗤啦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，那手下竟被活生生开膛破肚。
温热的鲜血和内脏瞬间喷涌而出，几滴腥红的血点子甚至溅到了辛峻的脸上。
辛峻依旧没有半点反应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，竟直接探入那还在抽搐的腹腔，一把扯住一截滑腻的内脏，硬生生拔了出来，“啪”地一声丢在青砖地上。
“下下签。”辛峻拿出一方洁白的丝帕，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，声音平缓得令人发指，“本该你们杀他，如今我替你们办了事——那还要你们何用？”
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剩下几个抖如筛糠的手下，指了指地上那滩血肉模糊的东西：“吃下去，这便是你们最后的机会。”
剩下的几人眼中满是极度的恐惧，但在辛峻那非人的注视下，他们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，几人连滚带爬地扑到那滩内脏前，抓起带着体温的血肉，争先恐后地塞进嘴里，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起来，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成为下一个。
在摇曳的烛火下，辛峻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满嘴鲜血、犹如野兽般进食的手下，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，仿佛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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