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边,黎鸣正给雪儿搓着背。本以为只需半个时辰,没想到换了六盆水,花了两倍的时间才把小丫头洗干净。
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着幼娘,留她一个人在家,总觉着不踏实。
想到这他抬起头,朝家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远处,青牛村的方向,一团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。
黎鸣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完了!”
他一把将雪儿从盆里捞出来,水花四溅。小丫头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用衣服胡乱裹住,往怀里一塞。
“丫头抱紧我。”
雪儿吓得搂住他的脖子,一声不敢吭。
黎鸣转身就跑。
腿上的旧伤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剜,但他咬着牙,越跑越快。
从温泉到窝棚,平日要走半个时辰的路,他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到了。
此时的家已面目全非。
村里来了五六十个人,围成一圈,没有一个人敢靠近。
窝棚烧塌了,木桩歪斜着戳在地上,还在冒青烟。灶台被人踹塌,锅碗瓢盆碎了一地。
但这些黎鸣看都没看一眼,因为他的心里只有幼娘!
但令他痛心的是这里没有……
没有“你们回来了”的甜美声音。
那一刻,他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掏了一把。
不是疼,是空——心脏还在跳,但跳的地方已经不是自己的胸腔了。
他慌了,紧咬的牙齿发出一阵“咯吱”声。
但他什么都明白:
是那些土匪,那些山上的畜牲来报复了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冲出一个哭哭啼啼的瘸腿老妇人——村长夫人。
她扑上来又哭又骂:“都怪你!你惹谁不好,偏去惹娘子山的土匪——”
“给我闭嘴!”
一句愤怒到极点的嘶吼,让所有人都噤了声。
黎鸣转过头看着她,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:
“娘子山有多少人?”
村长夫人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半步:“五……五十多个……”
黎鸣没再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雪儿。小丫头正仰着脸看他,眼睛红红的,咬着嘴唇,一声没哭。
“跟爹走,去救你娘。”
他转身要走,旁边一个大婶伸出手:“把孩子给我吧,你带着她上山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他没回头,声音硬得像石头。
他根本信不过这帮人。
刚才那些骂“扫把星”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,他抱着雪儿冲进人群时,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人往后退,像是怕沾上晦气。
还有人窃窃私语,眼神躲闪——那种眼神他见过,不是担心,是幸灾乐祸。
把雪儿交给他们?只有傻子才会干!
可能自己前脚走,后脚他们就敢把雪儿扔进井里——驱邪避灾。
所以雪儿必须在他身边。在他怀里。在他眼皮底下。
谁他妈都别想碰!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娘子山的方向。夜色里,那座山黑黢黢的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黎鸣转身就走。
不是莽撞的去救人,因为他想起了后山的山洞里埋着两样东西——饕餮黑甲和饕餮剑匣。
若就这样赤手空拳闯上娘子山,怀里还抱着孩子,那就是去送死。
但若是穿上那身坚不可摧的黑甲,背上那把剑,再加上自己的恐怖战力,局势就不一样了。
所以他必须带上这两件杀器,必须要赢!
不多时,他便跑到了山崖下的河,为了节省时间,他顺着河边往上跑。
河水哗哗地淌,河风吹在脸上,带着入夜后的凉意,但他浑身是汗,热气从领口往上蒸。
他继续往上跑,很快山洞到了。
这个洞是自己与幼娘相遇的地方,可如今……
黎鸣抹了把眼泪,冲进洞里就开始疯狂的扒开浮土,根本顾不上自己骨折的手指。
扒了几下后,指尖就碰到了什么开关。
“锵!”
一阵清脆的宝剑出鞘声响起,剑匣里的剑弹出了大半。
只见剑身通体漆黑,剑刃宽厚,剑刃锋利无比,剑身上刻着细密的饕餮纹路,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黎鸣来不及过多思考,将剑重新插回剑匣后,猛地把剑匣和黑甲从土里扯了出来。
他也来不及擦拭泥土,就把雪儿从怀里放下来,让她站在草垫上。
黎鸣脱下外衣,把那件黑甲一块一块的穿在身上。
他动作出奇的快,像是成千上万次而形成的肌肉记忆。
甲裙扣在腰间,甲叶之间的摩擦的声音很轻,像蛇在草丛里游动。
快速整装完毕,他回过头,从草垫上抱起雪儿。
这一次,他用自己的衣服把雪儿包了起来,在自己胸前绕了两圈,牢牢固定在自己胸前。
小丫头被包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泪光闪烁的眼睛,声音发颤:
“爹,娘亲会不会……”
黎鸣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脖窝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
“不会的。”
这一声同样温柔,但雪儿已经感受到,自己的爹爹气场完全变了。
黎鸣眼眶通红,背上剑匣,心底沉睡的饕餮也在出洞之时悄然苏醒。
一路狂奔,黎鸣像一头山林中横冲直撞的凶兽,穿行速度快如闪电。
可他还是觉得很慢。
从山洞到村口,这条路明明自己早上才和幼娘一起走过,一路上还说说笑笑。
只是他现在踏出的每一步都太过煎熬,因为幼娘在山上一刻,危险就多一分。
胸膛中躁动的心脏,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。
“幼娘别怕,老公来救你了!”
黎鸣几乎是嘶吼出声,他只能逼自己快!更快!
终于,村口到了。
老槐树下,黎鸣听到了一阵低沉的牛叫声。
是村长的大水牛,它没有被土匪带走,鼻环上的缰绳已经被扯断。
身上有两道新添的刀伤,一刀在脖子上,一刀在屁股上。
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痂,把周围的毛粘成一团一团的。
此刻它正仰着头,朝着娘子山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叫。
那声音又长又沉,不像普通的牛叫,更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哀鸣——像一个人在哭,但哭不出声,只能从嗓子眼里往外呕。
它知道主人被抓走了。
黎鸣站在村口,看着那头牛。
大水牛转过头来,同样看着他。
那一瞬间,黎鸣觉得这头牛什么都懂。
大水牛知道自己救不了主人;知道是早上借自己的男人回来了;更知道这个男人现在想要去做什么……
他不叫了。
它垂下头,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朝黎鸣走过来。
它走到黎鸣面前,前蹄微微弯曲。
黎鸣没有犹豫。
一只手托着胸前绑着的雪儿,另一只手撑住牛背,翻身上去。
“走,我带你去杀真正的畜牲。”
大水牛仰起巨大的牛角,长哞一声。那声音不再是哀鸣——它像一面战鼓被擂响,浑厚又低沉。
四只铁蹄翻飞,激起尘土飞扬。
它驮着黎鸣像一支离了弦的箭,直直地射向娘子山。
夜风灌进黎鸣的怀里,吹得裹在雪儿外面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小丫头缩在衣服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前方的山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大。
黎鸣猩红的双眼没有眨动,死死的盯着娘子山。
正如山名,他的娘子还在山上等他。
今夜,但凡幼娘有什么三长两短,他会让整个娘子山的土匪,后悔来到这个世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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