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，黎鸣把早上打死的那头灰狼拖到洞口不远处，用石刀开始分割。
接连几天的瓢泼大雨终于停了，林间雾气袅袅升腾，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落叶上。
雪儿蹲在一旁，眼睛滴溜溜地转，口水咽了一茬又一茬。
幼娘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，时不时凑过来给黎鸣擦擦汗。
三人各司其职，倒也有模有样。
内脏已经被幼娘扔到了不远处的河里。
黎鸣见她回来时似乎还特意洗了头、整理了衣衫，头上那根唯一的银簪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“幼娘，今后有什么打算？”黎鸣剔着肉，问了一句。
幼娘摇了摇头：“青牛村发了那么大的洪水，我和雪儿已经没有家了……”
那声音柔柔糯糯的，语气软得像要散架，却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往黎鸣胸口里捅。
“别气馁，这不是还有我吗？明日一早咱们回去看看，大不了再盖一个。”
幼娘垂下眸子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：“黎鸣哥哥，幼娘不值得你帮的……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。”
“有的！”雪儿突然插了进来，“娘亲以身相许不就行了吗？你说是吧，爹？”
幼娘脸颊腾地红了，捂住雪儿的嘴：“不许瞎说！”
雪儿被捂得呜呜直叫，好不容易挣脱开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
“我只是希望娘亲能像疼雪儿一样，也有个人疼娘亲……”
黎鸣闻言没有接话，但手里的石刀停了，指节攥得发白。
幼娘于他而言确实是个好姑娘，没人疼吗？那我黎鸣来疼就好了！
随即，黎鸣重新调整好情绪，笑了笑，拎起处理好的狼骨架：
“走，今天我们敞开了吃。”
不多时，洞里的篝火被黎鸣训服服帖帖，只剩滚烫通红的木炭。
他用灰狼的肋骨当烤架，肥瘦相间的狼肉往炭火上一搭，滋滋冒油，香气四溢。
幼娘摸出一小包盐，给这顿难得的肉宴添了几分滋味。
三人一口气吃了半扇灰狼，这才心满意足地歇了。
饭后，黎鸣把狼皮用树枝撑开，挂在洞口阴干。
剩下的狼肉架在文火上慢慢烤成肉干，骨头和残渣全都埋到了远处。
他心里清楚——这头年轻的独狼多半是被狼王赶出来的。这说明真正的狼群就在附近。只有尽可能隔绝血腥气，才能防住狼群偷袭。
为此他又在洞口不远处烧了一笼篝火，捡来几根干透的竹竿做成火把，结实青竹则削尖做成了长矛。
做完这一切已是傍晚，他回到洞里的草垫边。
雪儿已经乖乖躺好，两只小手晃来晃去：“爹，雪儿要抱抱。”
黎鸣半躺在草垫上，把雪儿搂进怀里，小丫头也捡起了白天的话题。
“哎呀爹，你就考虑考虑我娘亲好不好嘛？”
雪儿贴着黎鸣的耳朵，叽里咕噜地低声嘀咕：
“你别看我娘亲瘦，该胖的地方还是很胖的。
“雪儿相信，娘亲一定可以给爹爹生个大胖弟弟。”
黎鸣瞥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幼娘，低头嗔怪道：“臭丫头，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？”
雪儿轻哼一声：
“哼，我才不怕呢。这些事情嘛，是雪儿在城里当小乞丐的时候，那些老乞丐告诉我的了。”
说到这儿，雪儿原本得意的小语气忽然塌了下来。她悠悠叹了口气：
“哎，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。这样我就不会被扔了。没人要的小孩，可惨了……”
黎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心里翻江倒海，涩得发苦。
他轻轻揉了揉雪儿的脑袋，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什么：
“笨丫头，你才不是没人要的小孩，你不是还有你娘亲，还有叔叔我吗？叔叔和你娘亲会保护你的，对不对？”
雪儿鼻子一酸，眼睛红红的，使劲点了点头。
“可是爹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，“雪儿真的舍不得你走。娘亲也是……”
黎鸣听懂了。
这小丫头一直在用她自认为最精明、却又笨拙的方式来推销自己的娘亲。
她的目的很简单——给自己找一份缺失的父爱，给孤苦伶仃的幼娘找一个可靠的肩膀。
黎鸣摇摇头，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父爱给了这个苦命的小丫头：
“雪儿宝贝乖，叔叔不会走的。叔叔还要看着你长大，长成美美的大姑娘。”
“嗯，雪儿相信爹爹。”
雪儿乖乖应了一声，眼角挂着泪花，嘟着小嘴，在黎鸣像老父亲一般的轻哄中沉沉睡去。
这时细微的抽泣声从旁边传来。
黎鸣抬眼望去——幼娘瘦小的肩膀在火光下微微颤动，显然把刚才的对话都听去了。
“幼娘，别难过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很温柔。
幼娘转过身，眼角还挂着泪花：“黎鸣哥哥，幼娘只是好久没吃肉，所以感动哭了。”
黎鸣沉默了一瞬。
他心里清楚，在没有彻底搞清楚原主身份之前，多余承诺他是暂时给不起的。
但他更清楚——眼前这对母女，他放不下。
很快洞口的光亮越来越暗，直至完全消失，夜幕降临整片山林。
这一夜黎鸣根本不敢入睡，目光一直盯着洞口，生怕狼群循着血腥味找到这里，把自己刚组的“拼好家”给偷了。
令他感到诧异的是，连续几个小时高度集中精力，这副身体竟没有丝毫疲态——每一根骨头、每一缕肌肉都像是精心调试的杀戮机器。
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“沙沙沙——”
洞口顶部落下一串树叶和泥土，一道黑影一闪而逝。
“哼，还是来了吗？”
黎鸣没有慌张，轻轻放下怀里的雪儿后，朝着洞口迅速走去。
洞口处，事先准备好的长矛被黎鸣死攥在手中，长长火把也被点燃。
“我来拿火把。”
幼娘不知何时悄悄来到黎鸣身后。
黎鸣点点头，将烧得正旺的火把递给了幼娘。两人并肩而立，死死注视着眼前的黑暗。
突然间，五六双绿光幽幽的眼睛从大树后、灌木丛里、竹林中探了出来，将整个洞口团团围住。
低沉的嘶鸣声不绝于耳，吓得幼娘浑身哆嗦，声音发颤：
“怎么办？黎鸣哥哥？”
黎鸣没有回答，直接暴喝一声：“来啊畜牲！不怕死的就来吧！”
这一暴喝传遍整个林子，惊起飞鸟一片，但传到头狼的耳朵里，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下一秒，头狼高亢的“啊呜”声响起。
大树后的灰狼率先发起进攻，竹林中的两头紧随其后，三头狼猛地朝黎鸣二人狂奔而来。
黑暗中，黎鸣左手持矛，右手轻推幼娘手里的竹竿。
黯淡的火光扫过前方的黑暗，借着昏暗的亮光，第一头灰狼的脖颈被黎鸣死死锁定，手中长矛一刺一抽，动作干净利落，直接封喉。
“嗤——”一条血线飞溅而出。
那头狼摔在地上，四肢疯狂扑腾，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嘶——嗬——嘶——”破风箱声。
同一时间，黎鸣脚下一扫，篝火中烧红的炭火猛地扬向另外两头狼。
那两头狼正扑到一半，前爪刚刚落地，火光扑面而来——它们本能地猛地刹住。
绿幽幽的狼眼里，火星跳动，有一瞬间的警觉和忌惮。
就是这短暂的迟疑，黎鸣的矛尖已经到了。
第一矛，左侧那头狼的喉咙应声洞穿。
第二矛，右侧那头狼还没来得及转头，矛尖同样吻上了它的咽喉。
又是两声痛苦的嘶鸣。
三头狼在地上翻滚、蹬腿、呜咽，血沫子和漏气声搅在一起，像三头死狗在垂死喘息。
短短两分钟，黎鸣接连拿下三杀，林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但还不能放松警惕，黎鸣继续紧握着长矛，目光扫过前方灌木丛后的两头狼，它们没有动，只有竹林中那双绿眼睛微微闪了一下。
这时幼娘在他身后小声开口：“黎鸣哥哥，火越来越小了。”
竹竿上的火势确实比刚才暗了不少，橘红色的光慢慢收成了一团昏黄。
还能撑一会儿，但撑不了太久。
黎鸣没回头，只是低声道：“拿稳。帮我盯着，哪个方向的狼先动，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话音刚落，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。
不是风吹竹叶，是狼爪子踩在枯叶上、一步一步往前挪的声音。
“右边！竹林里！过来了！”幼娘的声音又急又紧。
黎鸣微微侧身，矛尖转向右前方。
那道黑影从竹林里蹿出来的时候，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头都快。
灰黑色的皮毛在火光下一闪而过，像一团从暗处射出的箭矢。
“小心！黎鸣哥哥！”幼娘几乎是尖叫出来的。
黎鸣来不及刺，只能将长矛横在身前。
“咔嚓——”
那头狼一口咬在了矛杆上，树皮被獠牙生生咬裂，木屑飞溅。
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黎鸣左手发麻，但他死死握住没有松手，借着矛杆顶着狼嘴，把它往外推。
狼嘴被卡住，发出沉闷的呜呜声，四条腿在地上拼命刨，想绕开矛杆从侧面扑上来。
“幼娘！用竹竿戳它眼睛！”，黎鸣低喝。
幼娘一愣，只犹豫了不到半秒，便咬着牙将烧得正旺的竹竿往前一递，直直朝那头狼的面门捅去。
橘红色的火光在狼脸前一晃，那头大狼瞳孔骤缩，本能地偏头躲了一下。
就这一偏头，它的注意力从黎鸣身上移开了不到一瞬。
黎鸣右手从矛杆上松开——那只骨折的右手，只有三根手指还能勉强活动。
但这就足够了！
他飞快地摸向腰间，抽出那把锋利的石刀，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灰白色。
那头狼刚刚把头偏回来，准备重新咬向矛杆。
黎鸣抬手送出石刀，刀刃直逼恶狼咽喉。
不是刺，是划——刀口从喉咙下方斜拉上去，切开气管和血管。
那头狼的身体猛地一僵，血液快速倒灌进它的肺里，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漏气声。
和之前那三头惨状如出一辙。
它踉跄着想后退，但四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扑通！
强壮得像小牛犊一样的身躯轰然倒地。血从喉间汩汩涌出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睁着，但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散。
“我们把狼赶跑了……”幼娘的声音有些发颤，粗重的呼吸在黎鸣耳边回荡。
黎鸣放下长矛，伸手揉了揉幼娘的脑袋：“幼娘真棒。”
洞口传来雪儿的娇喝：“爹！你怎么又偷偷轻薄我娘亲！”
黎鸣回头看了一眼，无奈地笑了一声：“去去，哪热乎哪待着去，小孩子别瞎掺和。”
“待会狼把你叼去了，我可救不了你。”
雪儿闻言，吓了一跳，顿时气势全无，眨巴着小眼睛张望了一下四周，独留下一句：
“爹，那……那你和我娘慢慢聊，我……我先回去睡觉了！”然后就一溜烟跑了。
黎鸣看着雪儿那滑稽的模样，不由得噗嗤一笑，随即看向笑容甜美的幼娘打趣道：
“是不是你故意教雪儿这样说的？”
幼娘闻言，顿时俏脸一红，也学着雪儿的样子，双手叉腰娇嗔一声：
“才没有呢！都是你教的，雪儿都被你带坏了……”
黎鸣嗤笑几声，随即低下头查看战利品。
一头、两头、三头、四头。加上早上那头，一共五张狼皮。还有几百斤肉。
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。
什么原主、什么饕餮、什么杀戮机器，都先往后稍稍。
先把日子过下来再说。
明天，下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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