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通惠河,水雾滔天,百里河道封得白茫茫一片。 四更残夜,天地暗沉如死。
沈砚之带着三名死士奔至河岸,马蹄踏碎积水,溅起层层黑泥。一路奔逃,身后京城的杀气虽然还远,但那股被万人紧盯、步步索命的窒息感,分毫未减。
“少爷,登船就能南下。”
为首死士压低声音说到
沈砚之指尖按在船舷,脸色凝重,深思到“密道出逃之事最多支撑半个时辰痕迹,北镇抚司一旦复盘,必立刻水陆双封。二皇子此次督办抄家,杀伐极快,绝不可能给他半点喘息之机。”
沈砚之立在渡口冷风之中。
湿透的黑发贴在脖颈,少年脊背挺得笔直,如寒雪压不折的青竹。他垂眸按住怀中油布包裹,触感坚硬冷凉。
沈家满门三百余口埋骨血色,唯他一人出逃。
“走。”
一字落定。三人护着他踏向乌篷小舟,芦苇萧瑟,雨声轰鸣,渡口荒凉死寂,。
可就在船篙即将点水的一瞬远处河道关口,骤然亮起连片灯火。
不是民间渔火,是官衙明火,层层递进,顺着河道绵延数里,穿透厚重雨雾,刺眼凌厉。
紧随而来的,是整齐冷硬的传令声,压过风雨,震彻河面:
“北镇抚司奉旨封河!”
“通州全境水路封禁!逐船严查!一切夜行舟楫,就地截拿!”
三名死士脸色骤白。
太快了。 快得诡异。
他们自京城密道出逃,路线绝密,知晓者唯有死去的福伯被拿的老爷还有府中死士。
从出城到抵达通州,前后不过半个时辰。锦衣卫最快也需一炷香后才能追至河岸。
可眼下,整条通惠河,已然提前布防、提前封锁。
绝非二皇子临时调兵能做到的速度。
“不对劲。”为首死士声音发哑,眼底满是惊悸,“不是陆路追兵赶来了,是……有人提前截了我们的后路。”
有人预判了他们的逃亡路线。
有人在他们踏出密道的那一刻,便落了子,封了河,断了所有生路。
沈砚之抬眼,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官家灯火,漆黑眸底沉起一片寒雾。
赵洵?
不可能。
二皇子虽手握审案大权、心腹遍布锦衣卫,但他的势力重心在朝堂中枢、京畿禁军,通州水路布防、地方河关兵权他想这样快捷方便调动不是简单的事。
太子赵衡?
更不可能。
东宫如今自顾不暇,被罚闭门思过,奏章权柄尽落二皇子之手,此刻只能暗中小动作搅局,绝无能力调动地方河关守军,提前封锁百里河道。何况他手上还有关乎太子爷生死存亡的东西,这关头绝不会让他落网。
那今夜这一手提前截河、精准封渡的布局,究竟出自何人之手?
风雨潇潇,迷雾重重。
少年立在船头,心头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脑中突然炸开了一样。
这场储位棋局里,除了太子与二皇子,还有第三个人!
……
同一时刻。
京城,长信宫。
整座皇城浸泡在连绵冷雨里,湿冷死寂,唯独长信宫灯火通明,暖炉融融,隔绝了外界所有萧瑟肃杀。
这里是大胤最特殊的一处宫苑。
不属东宫,不隶皇子府,不涉后宫争宠,却暗中手握皇城最隐秘的情报司——观星台暗谍。
朝野皆知,大胤雍景帝子嗣单薄,除太子赵衡、二皇子赵洵两位储位热门,尚有一位长公主,赵灵辞。
世人皆赞公主贤良淑德、不问朝政、安居深宫,是圣上最疼惜的女儿,无争无求、恬淡无为。
可无人知晓,这深宫温柔皮囊之下,藏着怎样一颗睥睨朝堂、志在九五的帝王心。
帘幕低垂,隔绝风雨。
紫檀木案上,摊着一份刚刚加急送入宫中的密报,墨迹尚新,纸角微湿,带着雨夜赶路的潮气。
一身月白常服的少女端坐案前。
年岁不过十九,容颜清绝雅致,眉眼温婉恬淡,是最标准的皇家贵主模样,温柔无害,清雅脱俗。
可那双看向密报的眼眸,沉静幽深,无半分闺阁柔态,只剩俯瞰棋局的冷漠与运筹帷幄的冷静。
她便是——赵灵辞。
大胤公主,暗中掌控朝野半数暗谍情报,隐于储位纷争之后,隐忍数年,静待翻盘之机。
“主子,通州急报。”
黑衣暗卫单膝跪于帘外,垂首屏息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沈氏余孽沈砚之,已循密道逃至通州渡口。属下已按您的指令,提前调动河关守军,封禁整条通惠河水路,截断其南下之路。”
殿内静默片刻。
赵灵辞纤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“沈砚之携密档出逃”几字,语气清淡平和,听不出喜怒,却字字精准狠绝:
“赵洵急着杀人灭口,赵衡急着保棋留路。”
“我要该断其退路,逼他落地。”
她从不出一线,从不亲临风波,始终高居深宫帘后,做那个最安静、最致命的执棋人。
太子要留底牌反扑。
二皇子要斩隐患立威。而她要的,是收棋。
沈砚之身怀半朝文武把柄、东宫十年暗线,是搅动朝堂的最大变数。
唯有困之、逼之、控之,待其走投无路、两虎相争俱疲之时,方可为己所用。
暗卫低声请示:“主子,是否命守军直接围剿渡口,捉拿钦犯?”
“不必。”
赵灵辞淡淡开口,声线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。
“只需封死水路,留陆路一线生机。”
“让赵洵的人追,让赵衡的人藏,让沈砚之困于绝境,疲于奔命。”
她要的不是一时胜负,是长远棋局。
她身居深宫,无兵权、无储名,先天弱势,所以她从不做一线厮杀之事。
她只做布局的人。
借二皇子的刀,削东宫羽翼。
借太子的暗线,牵制二皇子锋芒。她坐收渔利。
暗卫瞬间通透,俯首领命:“属下明白。”
不争锋芒,不揽权柄,不露面厮杀。
永远隐身幕后,永远干净无瑕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与世无争的皇家公主。这就是她的手段
赵灵辞抬眸,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,透过重重宫墙,望向百里之外的通州渡口。
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野心锋芒,转瞬即逝。
“沈家倒台,棋局松动。”
“两个皇兄斗了十年,也该轮到我入局了。”
……
通州渡口。
雨势愈烈,官火合围渐近,河路彻底封死。
死士望着前后绝境,面色惨白:“少爷!水路尽封,南下无路!只能弃船走陆路,穿郊野山林,绕开关卡!”
沈砚之抬头,望着漫天风雨与逼近的杀机,心底那股莫名的揣测愈发清晰。
有人在深宫之中,轻轻拨弄了这盘生死棋。太子暗搅追兵,想留住他。
二皇子全力追杀,想杀死他。而第三人,封河断路,是想困住他。把他逼向陆路
逼他绝境求生,逼他游走刀锋,逼他成为拉扯两位皇子的最锋利的刀刃。
沈砚之指尖微紧,眼底寒色沉沉。
原来永熙朝堂,从来不是二龙争储。
风雨暗庭,帘后藏锋。
还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高居其上,静默执棋,俯瞰众生厮杀。
少年不知那人是谁。但是他明白他的逃亡之路,从不是简单的亡命逃生。 他早已沦为三方博弈的中心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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