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滂沱，砸得河面白雾翻涌不息，通州渡口的夜风裹挟着刺骨湿凉，狠狠刮在人身上。
远处河道的官灯密密麻麻，顺着水岸快速推移，甲胄碰撞的脆响、官兵的喝斥声穿透层层雨幕，越来越近。北镇抚司的封锁无半分漏洞，所有大小舟船尽数被扣，通惠河百里水路，彻底成了一条死路。
“少爷，不能再等了！”
为首死士面色铁青，压着极致的焦灼低声急劝，指尖死死攥紧刀柄，“再耽搁片刻，合围成型，水陆皆无生路！弃船入山，走东郊野林，我们速速突围！”
风声咆哮，雨浪滔天。
另外两名死士已然下意识侧身，摆出随行护逃的姿态。
在船头的沈砚之，脊背笔直。
“入山？”
沈砚之轻声重复一句，声音极淡，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平静。
领头死士心头微紧，却依旧硬着头皮催促：“少爷！事不宜迟！再不走，北镇抚司铁骑合围，我们插翅难飞！属下誓死护您进山突围！”
话音未落。
寒光骤起！
唰——！
一道雪白刀光撕裂漫天雨幕，快得根本无人反应！
沈砚之掌中短刀自腰间出鞘，腕力骤然爆发，少年清瘦的身形转瞬欺近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犹豫留情。
他自小习刀，练的便是绝境杀人技，从不是世家公子的花架子。
噗嗤
利刃入骨的闷响，淹没在滂沱雨声之中。
领头死士双目骤睁，满脸不敢置信，低头看着穿透心口的寒刃，鲜血瞬间染红衣襟，顺着刀口汩汩涌出。
“你催我入山，是突围，还是送葬？”
沈砚之眼底无半分温度，声音冷得像深秋冻雨，字字诛心。
“东郊山林地势闭塞，两山夹一谷，一旦入林，前后封山，便是瓮中捉鳖。”
“北镇抚司迟迟不围渡口，只堵水路，偏偏放任山林空置，是有人特意留路。”
“你一而再、再而三逼我入局，是你忠心护主，还是早已被人收买，奉命引我入死地？”
一语落地，惊雷炸响。
剩余两名死士浑身僵死，呼吸骤停，血色瞬间褪尽，浑身冰冷！
他们死死盯着眼前一幕，看着朝夕共处的同伴倒在少年刀下，心口巨震，胆寒彻骨。
太巧了。
一切都太巧了。
他们自密道出逃，路线绝密，落地通州不过瞬息，水路骤然全封，追兵转瞬即至。
最诡异的是——封锁来得提前，追兵来得精准，唯独东郊山林一路，空空荡荡，故意留死一线。
沈砚之早就判断出是陷阱。
灭门逃亡、四面绝境，他却依旧心思缜密。
他是亡命惊惶的稚子，他也是藏锋隐忍的修罗！
沈砚之手腕微拧，抽刀出血。
温热的血珠被冷雨瞬间冲刷干净，刀光依旧凛冽雪亮。
他松开手，倒地的死士重重砸进积水之中，彻底没了声息。
渡口一时死寂。
只剩风雨呼啸，官兵渐近的声音压来。
沈砚之缓缓侧眸，目光淡淡扫过僵立的两名死士。
没有暴怒，没有质问。
你们二个，没有异动，我都看在眼里了。”
两名死士听完心头一颤，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，但依旧不敢抬头。
“沈家成全你们，数十年供养栽培，授你们身手，护你们家人安稳。”沈砚之缓缓开口，“福伯死了，满门忠仆都以命相托。当今世道里，人心易变，我不怪你们有惶恐。” 绝境面前，人人都怕死。
他历经灭门，最懂人性贪生、世事无奈，从不用圣人标准苛求旁人。
这是容人之量。
话音稍顿，他抬眸，目光淡淡扫过二人，语气骤然沉敛，立住雷霆之威：
“但是，可以怕死，但不能卖主。可以摇摆，但不能投敌！”
“他被人利诱，想引我入死地山林，是背叛，是卖义，是取死之道。我杀他，有问题吗”
死士急忙回答：“没……问题”
沈砚之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“沈家虽覆，可是我沈砚之未死。”
“你们要是能守本心、随我同行，过往的猜忌、片刻的动摇，我一概不究。他日我若翻盘，必复原你们身份，厚待你们族人，予你们功爵。”
少年声音不高，却带着覆压一切的威慑力，字字砸在两人心头：
两名死士背脊冷汗狂冒，齐齐垂首躬身，声音发颤，不敢有半分迟疑：“属下……绝不敢叛！誓死效忠少爷！”
这一刻，他们心底所有潜藏的异心、摇摆、算计，尽数被这一刀彻底斩断。
眼前的少年，不是需要他们舍命护佑的世家少主。是绝境立威、杀伐果断、可以决定他们命运的人。
沈砚之收回短刀，冷眼扫过茫茫河面与远处逼近的官火。
东郊山林，是别人给他铺的路，是陷阱，是牢笼，他绝不走。
太子要留他，二皇子要杀他，那人要困住他。
三方都想摆布他的生死，操控他的人生。
沈砚之呢喃道：想主宰我的存亡，我同意了吗？
沈砚之抬眼，目光穿透雨雾，落向渡口西侧——那是一片荒废已久的旧漕渡，河道淤堵、杂草丛生，一看便是常年无人问津。若是那位真情实感的要他死，此路万不能走，但是那位只想着别人他上地，那他就必须赌一次，赌那位的自大，赌他沈砚之的命大！
所有人都盯着通惠河主航道，盯着东郊山林官道。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会南下、只会入山、只会循常规逃亡。 别人给他铺的生路，全是死路。
别人弃之不顾的废途，才是真正的破局生路。
沈砚之收刀入鞘，雨水冲刷着他冷峻的眉眼，少年身形孤挺，立在漫天风雨绝境之中，自成锋芒。
他沉声道，语气笃定。
“走西废漕河道，穿淤水荒泽，绕道北上。”
两名死士猛然抬头，满眼震惊。
所有人都以为沈砚之必定南下江南蛰伏，谁也想不到，他会反其道而行，逆着所有人的算计逃亡！
风雨滔天，杀机四伏。
少年站在渡口，亲手杀了叛徒。 别人想要控制他，他偏不允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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