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两晚,到天亮时才渐渐收势。天地间被一层厚重湿雾笼罩,旧漕河道两侧的荒草吸饱了雨水,沉甸甸垂落,踩上去就是一脚泥泞。河道早已荒废数十载,主渠淤塞断流,支流纵横交错,水底遍布乱石,船只无法通行,连当地百姓都很少踏足,这恰好成了沈砚之隐匿行踪逃亡的好途径
三个人早就放弃了官道,专挑这片人迹罕至的山野穿行。沈砚之早就换下了锦缎衣袍,穿上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短衫,长发用一根粗麻绳束起,脸上摸了些泥污,掩盖了原本清俊的模样,扮成了个货郎。两名死士则一人背着竹编货箱,一人挑着简易扁担,腰间兵刃拆了藏在货箱里头,看起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路人甲。
就是伪装做得滴水不漏,危机还是有。
沈家满门倾覆了,北镇抚司密旨搜捕他,水陆两路关卡层层叠叠,暗探遍布每一处交通要道。赵洵想要斩草除根;赵衡心存招揽之意;深宫之中那只操盘的手也不会轻易放过他。三方势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步步紧逼。
这一路走来,三人每天昼伏夜出。白日里找个密林里的深洞、坍塌的旧屋藏身休息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;等到夜色沉了,巡捕松懈些了,才敢借着月色跟雾气快速赶路。一日一夜,他们便先后避开了三波巡逻的锦衣卫、两队乔装的暗卫,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行走。逃亡之路没有片刻安稳,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。
两名死士一路紧随,心中对这位年少少主更加佩服。如今身处这个鬼地方,沈砚之依旧神色沉静,行路时观察地形、判断风向、分辨追兵踪迹,休憩时规划路线、推演各方势力动向。而且一路走了吃了多少苦头,他们身贱到没什么,这细皮嫩肉的大少爷居然毫无怨言
“少爷,您到树荫下歇歇,这中午太阳毒”这名死士刚说完
天又聚拢起乌云,看模样不出半个时辰,又会降下大雨。
“走,去前面。”说着沈研之指向半山腰
只见前方半山腰处,立着一座废弃的山神庙,庙宇院墙大半倾颓,山门歪斜,殿顶瓦片残缺不全,梁柱上爬满青藤与蛛网,四周荒草漫过膝盖,远远望去一片破败荒芜。
“少爷,小心台阶。”背着货箱的死士边顾着沈妍之一边目光警惕地扫过山林,确认暂时没有追兵追来。
沈砚之微微颔首,他目光扫视周遭环境,庙宇背靠山壁,左右皆是陡坡,前方视野开阔,虽算不上绝佳藏身地,但胜在偏僻,寻常巡捕都不会特意前来搜查。
走入庙里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尘土与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,大殿正中一尊泥塑神像断了半边手臂,神像前的供桌腐朽开裂,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香灰、残败的秸秆与碎石块,角落处还堆着几垛干枯杂草,勉强能遮挡山间穿堂而过的冷风。
三人一个人守在庙门内侧,紧盯山下;一人清理出一小块干净地面,放下身上的货箱与扁担;沈砚之则走到神像后方的断墙下靠墙坐下。连日奔逃劳顿,他早就疲惫不堪
“要是拿出我在芙蓉楼一半的时间再增强增强体魄就好了”
一边后悔着一边却不敢放松警惕。他把随身的粗布包裹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位置,这包裹是他如今全部的身家了。里面裹着仅剩的盘缠、伪造的简易路引、几样应急伤药,还有那柄短刃。兵刃与凭证一旦暴露,伪装便会彻底失效,引来杀身之祸,因此他片刻也不敢离手。
闭目不一会,沈砚之敏锐的耳力便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响动。
那声音并非风吹草叶的沙沙声,也不是鸟兽的动静,而是有人刻意压低脚步,借着神像与断柱的掩护,一点点挪近过来,动作轻盈又鬼祟,显然是惯于暗中行事之人。
殿内本就寂静,这一丝异动在此处被无限放大。守在庙门的死士同时察觉到异常,周身气息骤然一凝,双手悄然扣住藏在袖中的短匕,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神像后方的阴影处。
沈砚之缓缓睁开双眼,漆黑的眸底瞬间褪去倦意,覆上一层冰冷的寒意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掌按在了身侧布包之上,指尖已然触碰到了包裹系带。
下一瞬,一道瘦小的黑影自神像底座的缝隙里猛地探了出来。
那人身形极为单薄,看年纪不过七八岁,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到离谱的破烂麻衣,衣料磨得薄如蝉翼,四处开裂,根本遮不住身子。一头枯黄杂乱的头发粘结成缕,沾满尘土与草屑,小脸被黑泥抹得看不清原本样貌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亮得惊人。他赤着双脚,脚掌磨出层层厚茧,踩在冰冷的砖石地上悄无声息,整个人就像一只在荒山野岭间求生的小野兽。
这孩童显然早已在庙中藏身,待三人放松警惕之后,便打算伺机行窃。他目光死死锁定沈砚之身侧的布包,眼神里带着饥寒交迫下的迫切。趁着众人视线偏移的瞬间,他猛地探出枯瘦的小手,指尖飞快勾住布包的系带,手腕用力,想将包裹拖拽到手。
“大胆小贼!”
守在一旁的死士低喝一声,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扑出,长臂一伸,精准扣住了孩童纤细的后颈,将这瘦小的身躯死死按在了地面上。
孩童猝不及防,挣扎着扭动身子,四肢胡乱蹬踏,却根本挣脱不开成年死士的禁锢。可令人诧异的是,寻常乞丐被当场抓包,多半会吓得嚎啕大哭、跪地求饶,可这个孩子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只是拼命仰头,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向沈砚之,眼底没有恐惧,只有一丝不甘跟执拗。
拉扯之间,沈砚之身侧的布包掉落在地,包裹口微微散开,里面的物件滚落出来几样。粗糙的路引、沉甸甸的铜钱、还有那柄泛着冷光的短刃。
孩童的目光飞快扫过地上的物件,又打量起眼前三人紧绷的神情、时刻戒备的姿态,再联想到这荒郊废庙之中,行商之人为何会随身携带利刃、神色这般警惕。短短数个呼吸,他便猜出了七八分真相。这三个人,根本不是寻常货郎,而是官府正在四处捉拿的逃犯。
庙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风声从残破的山门钻进来,卷着地上的尘土簌簌作响,乌云压得更低,山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。
沈砚之缓缓起身,一步步朝着地上的孩童走去。他身形挺拔,粗布衣衫掩不住骨子里的沉稳气场,十七岁的少年,历经灭门惨案,心早就冷了。在这乱世逃亡之中,行踪就是性命,知晓秘密的人,哪怕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也可能成为倾覆一切的隐患。一旦这个孩子跑出去,将所见所闻告知过往路人或是巡捕官兵,三人立刻便会陷入四面合围。
他站在孩童身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,声音平淡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:“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两名死士心领神会,周身杀气尽数释放,目光冰冷地锁定地上的孩童,只待少主一声令下,便会立刻出手,永绝后患。在他们眼中,困境之中,为了护住主上,除去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,再寻常不过。
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孩童,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,身躯微微一颤,却依旧没有低头躲闪。他抿紧干裂起皮的嘴唇,喉咙动了动,依旧一言不发,那双眼睛坦然地迎上沈砚之冰冷的目光,直面近在眼前的死亡威胁,没有半分退缩与畏惧。
一个流浪求生、食不果腹的小乞丐,面对死亡,竟有这样的风骨。
他望着孩童那双无惧生死的眼眸,脑海中闪过数月之前沈家府邸被攻破的那一夜。火光冲天,刀枪剑戟交错,族人、仆役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,昔日繁华府邸沦为人间炼狱。那时的他,也曾身陷绝境,直面死亡,心中充满绝望与不甘。眼前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,无依无靠,在乱世荒山中挣扎求生,和当初的自己,何其的相似。
眼前这个孩子,不过是走投无路,为了一口吃食铤而走险行窃,并无害人之心。若是就此痛下杀手,屠戮一个手无寸铁的稚童,虽然能暂时抹去隐患,也会乱了自己的心性,失了立身之本。
沈砚之眼底的杀意一点点褪去,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。
“松开他。”他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两名死士虽心有顾虑,担心留下祸患,却不敢违抗命令,依言松开了扣住孩童的手。
孩童重获自由,慢慢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身,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与草屑。他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抬步往前挪了两步,在沈砚之面前双膝跪地,“咚、咚、咚”接连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砖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磕完头,他便维持着跪拜的姿势,仰头望着沈砚之,摆明了不肯就此离去,执意要跟随。
“不知好歹!”一名死士眉头紧蹙,上前一步厉声呵斥,伸手便去推搡孩童,“我家少爷饶你性命,还不快滚!再纠缠不休,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手掌推在孩童单薄的肩头,力道不轻,将他推得连连后退,踉跄着险些摔倒。可这孩子站稳身形之后,又一步步挪了回来,再次跪地磕头,周而复始,如同一块顽固的顽石,任凭呵斥推搡始终不肯离开半步。
死士见状,心头火起,扬起手掌便作势要打。巴掌带着风声落下,擦着孩童的脸颊拍在肩头,疼得他身子猛地一缩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可他依旧咬紧牙关,不躲不逃,只是一遍遍地跪地磕头。
“别管他。”沈砚之开口道
沈砚之看得明白,这孩子性子执拗,越是威逼打骂,对方反而越是不肯离去。强行驱赶无用,索性暂且放任。如今雨势将至,此地也不是久留之地,休整后便要继续赶路,倒要看看这个孩子,能跟到何时。
三人收拾好散落的物件,重新将布包系紧,简单休整等到雨停后,就起身离开了破败山神庙,继续沿着废漕泽的小路向北行进。
果不其然,那名小乞丐始终远远跟在队伍后方。三人快走,他便迈开短小的步子奋力追赶;三人停下观察路况,他便就近找一处荒草堆藏身,静静观望;一旦有人转头驱赶,他便暂时躲入密林,等众人转身,又立刻跟上。一路跟出数里山路,始终不离不弃,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浓黑的夜色吞噬了山野万物,连绵的群山化作一道道漆黑的轮廓,山间夜风呼啸而过,卷起草木之声。奔波了整整一个下午,众人早已疲惫不堪,前方出现一处背风的土崖,崖下地面平整,两侧有巨石遮挡,能抵御夜风与视线,是夜间休息的好地方。
“就在这里落脚,休整半宿,等到后半夜再动身。”沈砚之环视四周,定下歇息之处。
两名死士立刻分工,一人负责警戒放哨,紧盯前后山路,防备追兵突袭;一人捡拾干枯树枝,想要简单拢起火堆取暖,却被沈砚之抬手拦下。
“不能生火。”沈砚之低声叮嘱,“夜深,火光数里之外都能看见,容易暴露行踪。忍一忍。”
死士恍然点头,当即放弃了生火的念头。荒山野岭的深夜,寒气刺骨,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,寒意直透骨髓,众人只能相互依偎,借着崖壁遮风,勉强休憩。
一路尾随的小乞丐也停在了不远处的荒草里,缩起瘦小的身子,静悄悄的,没有发出一丝动静。
夜色越来越浓,山野间一片死寂,唯有风声与虫鸣交织。就在众人渐渐放松心神,准备闭目小憩片刻时,放哨的死士忽然浑身一僵,双目骤然圆睁,压低声音急喝:“有动静!大批人马过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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