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瞬间睁开双眼，睡意全无，猛地起身，握紧藏在衣襟内的短刃。片刻之后，杂乱的脚步声跟甲胄碰撞声传来，朝着土崖方向逼近着。听动静三五人左右。
是锦衣卫的巡捕队！
对方显然是顺着沿途留下的脚印一路追来的，然后最终锁定了这土崖。沈砚之快速扫视周围地形，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此地背靠陡峭崖壁，身后无路可退，左右两侧都是狭窄的陡坡，前方的通路已经被追兵堵死。
难道他的复仇梦还没开始实行就要终止了吗？
一会功夫，五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出现在视野之中，月光摇曳，把一张张脸照的冷峻，为首的锦衣卫统领手握长刀，目光锐利如刀，死死盯住崖下的三人，冷笑出声：“一路追踪，果然在此处！我看你们今日还往哪里逃！
两名死士握紧手中武器死死盯着面前几人
“放下武器就地投降！”
沈砚之也不回话只是轻蔑的眼神扫过为首那人。
那人一见沈砚之如此态度，心中恼火。
敬酒不吃吃罚酒！来人，把他们拿下”
几名锦衣卫领命，刀光在夜色灯火下闪烁，呈扇形缓缓逼近，一步步收紧包围。
“锦衣卫训练有素，虽然他们三人也不是善茬，但是毕竟对方人数占优，而且不知道对方有没有人跟其他队伍通风报信，不过若是死命拼杀，未必不胜！沈砚之这样想着做好了玩命的准备。
两名死士也挡在沈砚之身前，已做好了拼死的准备。局势凶险到了极点，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气，大战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，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荒草堆里猛地窜了出去。
正是那一路尾随的小乞丐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崖下的三人身上，谁也没有留意这个不起眼的流浪孩童。他借着夜色、荒草与乱石的掩护，身形灵活得如同山野间的狸猫，几个起落便绕到了锦衣卫队伍的后方。这孩子常年混迹街巷、山野，又以行窃为生，身形灵动，动作刁钻，深谙如何在人群之中搅局。
他手中不知何时捡拾了数块棱角分明的碎石与干枯粗枝，抬手运力，精准朝着马匹的四肢、官兵的脚踝掷去。碎石虽小，却力道十足，几匹战马受惊，扬起前蹄嘶鸣不止，原地躁动打转，瞬间打乱了后方的阵脚。紧接着，孩子蹲下身子，在人群缝隙之中来回穿梭，小手拉扯官兵的衣摆跟脚踝。
在他东奔西窜下。一时间，锦衣卫队伍人仰马翻，原本整齐的阵型被搅得七零八落。众人又惊又怒，分出两名兵士转身去捉拿这个捣乱的野童。
“哪里来的小野种？拿下他！”
几名锦衣卫怒喝着追上前去，可这孩童灵活无比，在漆黑的山野之中辗转腾挪，追兵明明近在咫尺，却始终抓不到半。一来二去，两名官兵被死死缠住，无法再上前合围。
短短片刻的混乱，便为沈砚之三人争取到了突围机会。
“走！趁乱突围！”沈砚之当机立断，低喝一声。
三人不再迟疑，借着敌方阵型大乱的空隙，纵身跃出包围圈，朝着侧面崎岖的陡坡冲去。脚下碎石滚落，山路险峻难行，三人却不敢有半分停顿，全力奔逃。
锦衣卫首领见状勃然大怒，厉声呵斥手下摆脱纠缠追击。可被孩童拖延，再加上陡坡难行，等一众官兵重整队伍追上来时，沈砚之三人早已借着密林掩护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了。
一路拼尽全力奔逃，足足跑出数里山路，确认身后再无追兵，众人才敢停下身形，扶着树干大口喘息。胸腔剧烈起伏，汗浸透了衣衫。
夜色静谧，月光穿透层层枝叶，洒下斑驳的光点。那名小乞丐也一路跟着奔逃而来，瘦小的身子弯成虾米状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喘着粗气，小脸憋得通红，额头上满是汗水。可即便如此，他依旧站在不远处，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，没有离去的意思。
沈砚之转过身，静静望着这个一路纠缠、今夜又出手相助的孩童，心绪翻涌。
最初在山神庙撞见对方行窃，他第一时间动了杀心。他自问下手不会有半分犹豫。可当他看到孩童直面死亡毫无惧色时，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。后来一路驱赶、打骂，对方死缠不休，他只当是孩童贪图跟随能有一口吃食，并未放在心上。
直到今夜。
谁也没有想到，变量出现在这个弱小手无寸铁的流浪稚童身上，更可贵的是他竟会挺身而出，用一身市井练就的本事，撕开了一条生路。他没有利刃也没有气力，凭身形灵活，便拖住了数十名精锐锦衣卫，这份胆识远超寻常孩童。
沈砚之一路走来，见识了背叛跟算计还有趋炎附势，也收拢了忠心死士。如今他势单力薄，身处多方势力的围剿之中，前路凶险无比，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。两名死士忠心耿耿，却也只有两人，面对源源不断的追兵与暗线，终究独木难支。而眼前这个孩子要是带到身边，做些活计也不是坏事，但是他还是要考验他一下。
沈砚之缓步上前，走到孩童面前，夜色里的声音沉稳有力：“今晚，多谢你出手相助。你一路执意跟随我，我便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孩童抬起头，疲惫的眼眸中瞬间亮起一抹光彩，定定地看着他，等待下文。
“我们接下来要继续北上，目的地是通州。”沈砚之目光锐利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白，“这一路关卡林立，锦衣卫、各方暗卫四处搜捕我们，不是过家家，会死人的。想要跟着我，就要做好随时丢命的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，定下规矩：“倘若你真有本事、能坚持下来，活着跟着我抵达通州，我便允许你留在身边。但这一路上的吃食、生计都要靠你自己的本事去争取，我不会施舍。”
说完这番话，沈砚之静静伫立，等待孩童的回应。
周围一片寂静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。
片刻之后，那孩童忽然抬起头，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，一道沙哑、生涩且许久未曾高声说话的嗓音，在夜色中响起：“我……我愿意跟着你。我能走到通州。”
原来他并不是哑巴。
沈砚之眉峰微挑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孩童低下头，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上破烂的麻衣，肩头微微颤动，眼底涌上浓重的悲戚过往的遭遇一点点被娓娓道来。
“我之前不说话，不是哑，是不敢说。我原来住在山下村落，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，一辈子勤勤恳恳过日子。不久前瘟疫蔓延到村子里，爹娘还有家里兄弟都死了，全村数十户人家，最后只剩下我一个活口。”
说到此处，孩童的声音微微哽咽，眼眶泛红，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水。泪水换不来生机，他早已学会了咬牙硬扛。
“家破人亡之后，我无家可归，只能四处流浪乞讨。后来机缘巧合，遇上一位走江湖的手艺人，他擅长扒窃游走的本事，心善收留了我，我便拜他为师，跟着学艺求生，一晃便是数年。师父待我极好，将一身本事尽数传授，本以为能就此安稳活下去。可就在几日之前，官府大肆搜捕闲散江湖人，抄了师父落脚的地方，师父也没能躲过灾祸，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沈砚之脚边的布包，露出几分愧疚：“连日流浪，饥寒交迫，身上没有半分吃食，实在走投无路，才动了偷窃的念头，还望你不要怪罪。”
一番话语，道尽了身世坎坷。短短数年，双亲遇害，恩师惨死，接连失去所有依靠，小小年纪便尝遍了人间疾苦。
沈砚之听完前因后果，心中了然。像这样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，数不胜数。他自身亦是满门遭难，同是沦落人，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共情。
看着眼前这个饱经磨难、却依旧坚韧不屈的孩子，沈砚之沉吟片刻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我叫左七六。”
左七六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间小名，没有华丽辞藻，却带着最朴素的味道。
孩童闻言，先是一怔，随即用力点了点头，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，他快步上前，对着沈砚之深深躬身行礼，姿态恭谨，再无往日行乞时的顽劣：“多谢公子收留！从今往后，七六这条命，便交给公子了。我定然安分守己，不会随意偷窃，也不会生出二心，誓死相随！”
逃亡的队伍里，自此多了一道瘦小的身影。昔日孤行的落难少主，忠心的两名死士，再加上这个身世凄苦、身手刁钻的少年阿墩，一行人相互依托，继续在各方势力布下的棋局之中逆势前行。
沈砚之抬眸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，通州的方向遥遥在望。他清楚，今夜一次突围，不过是暂时摆脱追兵，赵洵、赵衡，还有深宫之中那位幕后之人，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而半路相遇的那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野童，如同一颗意外闯入棋局的棋子。而这个不起眼的小小身影，未来会在这场多方博弈的棋局里，掀起巨大的风浪。当然这是后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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