罡风如千万把剔骨刀,撕扯着秦斩残破的身躯。
血肉剥离,骨骼碎裂,意识在剧痛与冰冷之间浮沉。他像是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,眼前只有翻滚的灰暗云海,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——那是葬仙崖特有的“绝灵罡风”,能吹散灵气,蚀骨销魂。
青云真人说得对。
自古坠崖者,从无生还。
可秦斩不想死。
至少,不能这样死。
“叶清舞……青云老狗……”
破碎的嘴唇蠕动,血沫刚溢出就被罡风卷走。他死死盯着崖顶那片越来越小的天空,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是比这些更冰冷、更坚硬的东西。
是“凭什么”。
凭什么真心换不来真心?
凭什么十年养育只是一场算计?
凭什么他秦斩,就要像个物件一样,被人生剖活剐,还要被冠上“报恩”的名义?
不甘。
这口不甘之气堵在胸腔,竟压过了碎骨之痛,压过了濒死之寒。他体内,那些自碎道骨后残存的混沌之气,像是感应到这股意志,开始疯狂涌动、旋转,在破碎的经脉间横冲直撞。
然后——
“嗡!”
崖底深处,那点锈红色的光芒,骤然暴涨!
秦斩下坠的身体猛地一滞,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托住。紧接着,那点红光化作一道血线,逆冲而上,精准地缠住他的右腕。
冰冷。
刺骨的冰冷,顺着腕脉瞬间蔓延全身,连翻腾的混沌之气都为之冻结。
秦斩艰难地扭头,看见缠住自己的不是什么绳索,而是一缕……锈红色的雾。
雾的尽头,是崖壁上斜插着的一柄刀。
刀身大半没入岩壁,只露出尺许长的刀柄和半截刀身。刀柄锈迹斑斑,缠着早已腐朽的麻绳;刀身更是锈蚀得厉害,坑坑洼洼,像是被岁月啃食了千万年。
可就是这样一柄破刀,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猩红光芒。
那些锈迹在光中蠕动,像是活物。
“这是……”
秦斩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,右腕猛然剧痛!
锈红色的雾骤然收紧,勒破皮肤,勒进血肉,甚至……勒到了骨头上。然后,它开始疯狂吞噬——不是吞噬鲜血,而是吞噬他体内那些残存的混沌之气,吞噬他碎裂的道骨残渣,吞噬他濒死之际爆发出的不甘意志!
“呃啊啊啊——!”
秦斩仰天嘶吼,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向那柄锈刀。
三丈。
一丈。
三尺。
最后,他的右手,被强行按在了锈迹斑斑的刀柄上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世界,碎了。
眼前不再是葬仙崖底,而是无尽苍穹之上。
秦斩“看”见自己——不,是另一个自己——屹立于虚空之中,身披残破的玄黑帝袍,长发如墨染,染着金血。脚下,是崩塌的天庭,碎裂的星河,是亿万仙佛的尸体堆积成的山。
那个自己手中,握着一柄刀。
刀身古朴,无锋无刃,通体漆黑如永夜,只有刀刃处流淌着一线猩红——那是饮尽仙佛血后,沉淀了万古的杀意。
“葬天。”
那个自己开口,声音平静,却压过了宇宙崩塌的轰鸣。
“这一刀,葬的不是仙,不是佛。”
“是这虚伪的天道,是这腐朽的轮回,是这……困了我等万万年的囚笼。”
举刀。
斩落。
没有光华万丈,没有法则轰鸣,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“无”。
刀过之处,天道崩碎,轮回断绝,时光长河为之倒卷。那些高高在上的仙,那些慈悲垂目的佛,那些自称永恒不朽的存在,在这一刀面前,如尘埃般湮灭。
最后,那个自己转身,看向“这边”。
隔着万古时空,四目相对。
秦斩浑身剧震。
他看见了那双眼睛——左眼漆黑如永夜,右眼灰白如混沌。和自己此刻的眼睛,一模一样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那个自己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有疲惫,有无尽的沧桑。
“这一世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记住,混沌不是天赋,是诅咒。葬天不是荣耀,是罪孽。”
“但若重来一次……”
“我依然会挥出那一刀。”
话音落下,画面破碎。
“咳咳咳——!”
秦斩猛地睁开眼,剧烈咳嗽,嘴里满是铁锈味。他发现自己仍躺在崖底,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柄锈刀。
不,不对。
不是“握着”。
是那柄锈刀……正在往他手里“钻”。
刀柄处的锈迹蠕动如活虫,顺着掌心的伤口钻进血肉,沿着手臂向上蔓延。所过之处,皮肤上浮现出暗红色的诡异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,又像是……刀的形状。
剧痛再次袭来,比碎骨更甚。
但这一次,秦斩咬紧牙关,没有嘶吼。
他盯着那些蔓延的纹路,盯着掌心与刀柄交接处——那里,锈迹正在褪去,露出底下漆黑的刀身。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,但那种黑,那种吞噬一切光的黑,和幻境中那柄葬天之刀,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究竟是什么东西?”秦斩嘶哑地问。
锈刀自然无法回答。
但下一刻,一股磅礴的信息,顺着那些纹路,狠狠撞进秦斩脑海!
“轰——!”
这一次不是画面,而是记忆碎片。
碎片一:无边血海之上,黑衣青年挥刀斩天,身后是崩塌的宫阙,是哭泣的众生。天穹裂开一道缝隙,有金光垂落,化作枷锁,锁住他的四肢,锁住那柄刀。
碎片二:锈刀被投入熔炉,炉火燃烧了九千九百年,刀身未融,只生锈迹。有苍老的声音在叹息:“葬天刀……葬得了天,葬不了己。”
碎片三:葬仙崖底,锈刀插入岩壁,刀身嗡鸣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一年,十年,百年……千年。崖上有人坠落,有血溅在刀身,锈迹剥落一瞬,又恢复如初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秦斩的血,秦斩的骨,秦斩那口不甘之气,浇在刀上。
“原来……你也在等人。”秦斩喃喃。
等一个,能握住你的人。
等一个,敢对天道挥刀的人。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他低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崖底回荡,嘶哑难听,却透着某种解脱,“巧了,我也想……斩点什么。”
他五指收紧,死死握住刀柄。
那些蔓延的纹路骤然亮起猩红光芒,然后……开始反向流动!
不再是锈刀吞噬秦斩,而是秦斩体内的混沌之气,顺着纹路倒灌进刀身!
“嗡——!”
锈刀剧烈震颤,刀身上的锈迹大片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漆黑的刀身。刀身之上,渐渐浮现出两个古老的篆文——
葬天。
“葬天之刀,葬的是天,也是持刀之人。”秦斩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明白了幻境中那个自己的话,“混沌是诅咒……葬天是罪孽……”
“但那又如何?”
他撑着锈刀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
胸前那个被剖开的血洞,不知何时已经愈合大半,新生的血肉泛着灰白光泽,隐约可见心脏在有力跳动。碎裂的骨骼在重组,断裂的经脉在续接,就连被罡风撕裂的皮肤,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混沌道体,真正觉醒。
不是温和的修炼加速,不是平顺的灵气亲和,而是最霸道、最蛮横的掠夺与吞噬——掠夺天地能量,吞噬万物精华,以战养战,以杀止杀!
“从今天起,”秦斩抬起葬天刀,刀尖指向崖顶那片狭窄的天空,“我叫秦斩。”
“斩尽不公,斩尽虚伪,斩尽这……该死的世道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崖底深处,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。
那不是风声,不是岩裂。
是某种活物被惊动的声音。
秦斩握紧刀柄,缓缓转身,看向黑暗深处。
那里,两点猩红的光芒,缓缓亮起。
葬仙崖上。
青云真人盘坐在崖边,已经三天三夜。
他在等。
等崖底传来死讯——不是用耳朵听,是用青云门秘传的“魂灯感应术”。秦斩拜入师门时,曾点过一盏魂灯,灯灭,人亡。
可三天过去了,那盏灯……还亮着。
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,但确实还亮着。
“师尊,”叶清舞站在他身后,手中捧着那团混沌光团,声音有些发干,“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青云真人打断她,语气斩钉截铁,却不知是在说服徒弟,还是在说服自己,“葬仙崖下是绝灵死地,自古无人能生还。更何况他道体被夺,道骨自碎,就算侥幸未死,也已成废人。”
叶清舞抿了抿唇,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光团,这团原本属于秦斩的混沌道体本源,此刻正温顺地躺在那里,散发着朦胧的灰白光晕。只需寻一截合适的道骨,她就能将其炼化入体,从此脱胎换骨,叩问元婴大道。
这是她等待了十年的机缘。
为此,她亲手剖开那个少年的胸膛,在他不敢置信的眼神中,挖出了这颗心脏。
“清舞,”青云真人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疲惫,“你是否觉得为师……太过狠心?”
叶清舞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师尊说过,修仙之路,本就是与天争命。机缘在前,若心慈手软,死的便是自己。”
“是啊,与天争命……”青云真人望向崖下翻滚的云海,眼神复杂,“可有时候我在想,若是当年……我没有收他为徒,没有传他青云道法,没有将他培养成最适合移植道体的容器……”
“师尊!”叶清舞提高声音,“事已至此,何必再想?”
青云真人一怔,随即苦笑。
是啊,事已至此。
从他十年前在雪地里捡到那个孩子,发现他身怀先天混沌道体开始,一切就已经注定。十年养育,十年教导,十年温情,都只是为了今天——为了将这具完美的道体,移植给自己真正的传人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青云真人缓缓起身,袖袍一挥,那盏属于秦斩的魂灯出现在掌心,“是时候……彻底了结了。”
他指尖亮起青芒,点向灯芯。
只要掐灭这盏灯,秦斩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,也将彻底消失。从此,世上再无秦斩,只有他青云门的天之骄女叶清舞。
可就在青芒触及灯芯的前一瞬——
“咔嚓。”
魂灯上,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紧接着,是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无数道裂痕如蛛网般蔓延,瞬间布满了整盏灯。
青云真人瞳孔骤缩。
叶清舞手中的混沌光团,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,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,疯狂地想要挣脱她的掌控!
“不好!”青云真人暴喝,“他还没死!他在下面——在引动道体共鸣!”
话音未落。
“轰——!!!”
崖底深处,一声沉闷的巨响,裹挟着滔天的凶煞之气,冲天而起!
整座葬仙崖,为之震颤。
下一章预告:黑暗中睁开的猩红双眼,崖底千年的守护者,在秦斩握刀的刹那,苏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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