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的手很美。
五指纤长,骨肉匀称,指甲染着猩红的蔻丹,在幽暗的石室中,像五滴将落未落的血。
可就是这只手,指向秦斩的瞬间,整个石室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不是形容,是真的凝固。
秦斩感觉自己像是被浇筑在琥珀里的虫子,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要将他碾碎、压垮、揉成肉泥。
这不是修为的压制。
是……法则的束缚。
“元……婴……”秦斩牙关紧咬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只有元婴修士,才能初步掌握法则之力,言出法随,举手投足间改天换地。
眼前这个红衣女人,至少是元婴期!
而且不是元婴初期——她给秦斩的压力,比青云真人强了十倍、百倍,甚至比葬仙崖底的老金还要恐怖!
“眼力不错。”女人轻笑,赤足踏着冰冷的石地,一步步走向秦斩。她走得很慢,很优雅,可每走一步,秦斩身上的压力就重一分。
三步之后,秦斩膝盖发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
但他死死咬着牙,撑着葬天刀,硬是挺直了脊背。
跪?
他秦斩这一生,只跪过父母,只跪过天地,只跪过……曾经的师尊青云真人。
结果呢?
父母早亡,天地不公,师尊更是亲手抽了他的骨。
从那天起,他就发誓,这辈子,不再向任何人下跪。
死也不跪。
“哦?”女人挑眉,纯黑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“居然还能站着?看来葬天刀选你,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她停在秦斩面前三尺处,伸出那只染着蔻丹的手,轻轻抚向葬天刀的刀身。
秦斩想挥刀,可手臂重如千钧,根本抬不起来。
“别紧张。”女人指尖触到刀身,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,“奴家只是……太久没见到老朋友了。”
“老朋友?”秦斩嘶声问。
“是啊,老朋友。”女人收回手,看向秦斩,绝美的脸上露出一种追忆的神色,“三千七百年前,就是这柄刀,斩了奴家的肉身,碎了奴家的道基,将奴家的魂魄镇压在‘九幽血海’之下,日日受万鬼啃噬之苦。”
“你说……”她凑近秦斩,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他苍白的脸,“这算不算老朋友?”
秦斩心脏狠狠一抽。
斩肉身,碎道基,镇压魂魄三千年……
这哪是朋友,这是血海深仇!
“你是……葬天帝的仇人?”他问。
“仇人?”女人笑了,笑容凄美,“不,奴家是他的道侣。是他明媒正娶、拜过天地、发过道誓的……结发妻子。”
秦斩如遭雷击。
道侣?
葬天帝的……妻子?
“很意外?”女人歪了歪头,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,“是啊,所有人都以为葬天帝孤身一人,斩天时无牵无挂。可他们忘了,再强的人,也曾有过年少,有过心动,有过……想携手一生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转冷。
“可他为了斩天,为了他那所谓的‘葬天大业’,亲手将奴家镇压在了九幽血海。他说,等他斩了天,重塑了轮回,就来接奴家。”
“奴家等啊等,等了三百年,等来了他斩天成功的消息,也等来了……他魂飞魄散的噩耗。”
女人的眼中,有黑色的泪水滑落。
那不是泪,是血。
黑色的血。
“他死了,死得干干净净,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。可奴家呢?奴家还要在九幽血海受苦,受那万鬼啃噬、永无止境的折磨!”
“直到一百年前,奴家才挣脱封印,从血海爬出来。可肉身已毁,道基已碎,只剩一缕残魂,夺舍了这具刚死的女尸,才勉强苟活。”
她看着秦斩,黑色的瞳孔中,恨意如潮。
“奴家找了他三千年,等了三千年,终于等到他的刀重新现世,等到他的传承有了新主。”
“所以,把刀给奴家。”
女人伸手,掌心向上。
“这是奴家应得的。是他欠奴家的。”
秦斩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女人的话,有真有假。真的部分,是那股刻骨的恨意,做不了假。假的部分……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点。
刀,不能给。
葬天刀是他的本命法器,是他复仇的依仗,是他踏上葬天之路的凭证。刀在人在,刀亡人亡。
“抱歉。”秦斩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,“刀,不能给你。”
女人脸上的笑容,一点点消失了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石室的温度骤降,岩壁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霜。
“因为……”秦斩深吸一口气,混沌之心疯狂跳动,灰白光芒从胸口透出,硬生生在法则的压制中,撑开了一丝缝隙。
“这刀,现在是……我的!”
最后一个字吼出的瞬间,他双手握刀,狠狠向前一斩!
“葬天——第一式·斩凡!”
刀出,无声。
但刀锋所过之处,凝固的空气被硬生生撕裂,无形的法则束缚寸寸崩断。秦斩浑身一轻,压力骤减,想也不想,抽身暴退!
他知道,这一刀伤不了女人。
元婴修士,不是他现在能抗衡的。这一刀,只为争取一线生机。
果然。
刀锋斩到女人身前三尺时,她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轻轻一点。
“定。”
一字出口,刀锋骤停。
不是被挡住,是真的“停”住了。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凝固,葬天刀悬在半空,刀锋处的猩红光芒都停止了吞吐。
秦斩瞳孔骤缩。
言出法随,一字定乾坤。
这是元婴后期,甚至……化神期的手段!
“跑得掉吗?”女人收回手,葬天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迈步,再次走向秦斩,这一次,她的眼中没了追忆,没了凄楚,只剩冰冷的杀意。
“既然你不肯给,那奴家就……自己拿。”
她抬手,五指虚握。
秦斩感觉自己的心脏,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不,不是心脏。
是胸腔里那颗……混沌之心。
“你的混沌之心,是葬天帝当年留下的吧?”女人轻笑,“正好,奴家缺一颗心。你的这颗……很合适。”
她五指缓缓收紧。
秦斩闷哼一声,胸口剧痛,灰白光芒从七窍中溢出,被女人一点点抽离体外。
混沌之心……要离体了。
不,不行!
没了混沌之心,他必死无疑!
秦斩眼中闪过一抹疯狂,双手结印,口中低喝:
“混沌吞天——逆转!”
逆转吞天诀,不是吞噬,而是……自爆!
他要引爆混沌之心,引爆整个石室的灵气,引爆一切能引爆的东西,和这女人……同归于尽!
“嗯?”女人眉头一皱,感应到秦斩体内那股狂暴的能量波动,动作一顿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“吼——!!!”
石室外,一声凶兽的咆哮,震动了整个后山。
紧接着,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撞破石壁,冲了进来!
是老金!
它三只眼睛血红,浑身鳞片倒竖,额心竖瞳完全睁开,金色光束如天刀般斩向女人!
“九幽血海的余孽,也敢在此放肆?!”老金怒吼。
女人脸色微变,抽身后退,抬手一拂,一道黑色屏障挡在身前。
“轰——!”
金色光束与黑色屏障对撞,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席卷整个石室。岩壁寸寸龟裂,碎石如雨落下,连地面都裂开了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。
秦斩被冲击波掀飞,重重撞在墙壁上,咳出一口鲜血。但他顾不上伤势,连滚带爬地冲向葬天刀,一把抓在手中。
刀入手,心安了三分。
“老金!”他大喊。
“小子,走!”老金挡在他身前,三只眼睛死死盯着女人,“这女人是‘九幽血妃’,葬天帝当年的道侣,也是……叛徒!”
叛徒?
秦斩一愣。
“闭嘴!”女人厉喝,纯黑的眼中杀意暴涨,“一条看门狗,也敢妄议主人家事?!”
“主人家事?”老金嗤笑,“你也配提‘主人’二字?当年若不是你向天道告密,葬天帝的斩天计划,又怎会功败垂成?!”
“你胡说!”女人尖啸,长发狂舞,红衣猎猎作响,“是他先负我!是他为了斩天,要拿我祭刀!我只是……我只是自保!”
“自保?”老金眼中满是嘲讽,“自保到将斩天九式的破绽,全数告诉天道?自保到引天道降下‘九幽锁魂链’,将葬天帝的魂魄锁在斩仙台上,受了三千七百年的天火灼魂之苦?!”
“那是他活该!”女人状若疯魔,“他说过要与我携手长生,可他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‘葬天’,要拿我祭刀!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!”
她猛地看向秦斩,黑色的瞳孔中满是怨毒。
“既然你是他的传承者,那就替他还债吧!”
话音未落,她双手结印,口中念诵起晦涩的咒文。
石室内,温度骤降。
岩壁上结出的不再是薄霜,而是厚厚的黑色冰晶。冰晶中,隐隐有无数冤魂哀嚎、挣扎,想要破冰而出。
九幽禁术——万鬼噬心!
“小子,退后!”老金低吼,额心竖瞳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化作一道金色光罩,将秦斩护在其中。
“老金,你……”秦斩看着挡在身前的凶兽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头凶兽,守了葬天刀三千年,等了他三千年。如今,又要为他拼命。
“少废话!”老金头也不回,“本座答应过葬天帝,要护刀主周全。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送你出去!”
它深吸一口气,浑身暗红的鳞片,开始寸寸崩裂。
鳞片下,不是血肉,而是……金色的火焰。
“老金,你……”秦斩瞳孔骤缩。
“本座的真身,是‘金焰麒麟’,当年受葬天帝点化,才有了今日修为。”老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,“三千七百年,本座守着刀,守着这身修为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“等一个……替你挡劫的今天。”
话音落下,它浑身金焰暴涨,化作一头三丈高的火焰麒麟,仰天咆哮,冲向女人!
“金焰麒麟?你疯了!自燃妖丹,你会魂飞魄散的!”女人脸色大变,想退,却已来不及。
金焰麒麟已扑到她面前,张口,吐出一道焚天灭地的金色火焰!
“轰——!!!”
火焰与黑冰对撞,整个石室,彻底崩塌。
秦斩被老金最后的力量送出石室,摔在后山禁地入口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回头望去。
那里,已是一片废墟。
废墟深处,金色火焰与黑色冰晶还在不断碰撞、湮灭,每一次对撞,都让大地震颤,山峰摇晃。
隐约间,他听到了老金最后的声音:
“小子……走……”
“活下去……替葬天帝……斩了这天……”
声音渐弱,最终,彻底消失。
一同消失的,还有那股焚天灭地的金焰,和那冻彻灵魂的寒意。
废墟,恢复了死寂。
秦斩站在原地,握着葬天刀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许久,他对着废墟,深深一揖。
“前辈,走好。”
“你的仇,我记下了。”
“九幽血妃……我必杀之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下山。
身后,青云门主峰,在夕阳余晖中,缓缓崩塌。
八百年基业,一日尽毁。
像是……为某个时代,画上了**。
下一章预告:北域震动,各方势力齐聚青云山废墟,而秦斩手中那枚漆黑令牌,在此刻……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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