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邦星历1027年，白昼刚落到天权第七边境征召所，穹顶灯带已经全亮。
冷白光从钢梁间倾泻下来，十二条评级通道一路排开。每条通道尽头都有一台基因审定舱，舱门内侧浮着蓝色电弧，电子屏不断刷新姓名、年龄、原籍、债务、训练分、精神波段。
大厅里站满了十八岁的青年。
有人穿着舰队预备服，胸口别着学院徽章。有人带着家族派来的律师和医生，连腕部采血口都提前做过抗凝处理。更高一层的观礼台后，几名企业代表坐在透明隔间内，手里握着录取权限，等着从今天的名单里挑人。
杜泽晨排在第九通道第七十三位。
他没有预备服，也没有家族律师。灰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，左手腕上扣着一枚旧债务环。那枚金属环已经用了很多年，内圈压进皮肉，每隔十五分钟发热一次，提醒他账户仍旧赤红。
【姓名：杜泽晨】
【年龄：18】
【原籍：天权联邦第七边境区，洛川轨道贫民带】
【家庭债务：18743000星币】
【债务继承状态：成年后自动接续】
屏幕亮起时，后排有人低笑。
“快两千万债，活到八十岁都还不完。”
“这种人还来评级？评级再高也得先卖给债权方吧。”
“别这么讲。万一他开出A级精神适配度，舰队学院直接赎人。”
最后一句带着笑音，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。杜泽晨没有回头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尖抵住一枚薄薄的金属片。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旧维修牌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别让任何人替你写结局。
第九通道向前推进。
每个人进入审定舱后，屏幕都会短暂熄灭。舱门再打开时，命运已经落到纸面。
【B级基因稳定度，C级精神适配，建议进入殖民工程学院。】
前方一个少年握拳低吼，他的父母在栏杆外抱住彼此。
【A级神经反应，B级骨骼强化，建议机甲预备营。】
大厅响起掌声。观礼台上，有企业代表按下绿色录取键。
【S级感知波段，A级舰桥协调，联邦第三舰队预备学院优先录取。】
这一回，连评级官都抬了头。
获评S级的是个女孩，短发，脖颈挺直，走出舱门时没有看旁人。她身后的家族律师立刻上前，十几份电子合约在半空展开。人群自动给她让路，仿佛那条路从出生时就已经铺好。
杜泽晨看着她走过，目光只停了一息。
羡慕没有用。
今天他只要拿到C级以上，就有资格申请边境舰船维修署。那里的薪水不高，可有联邦豁免条款。只要服役满十年，债务利息可以冻结。他算过很多次，十年后再考内部军械师，二十八岁之前仍有机会离开洛川轨道带。
队伍继续前移。
第九通道旁的墙面上滚动着宣传语。
【评级决定岗位，岗位决定贡献，贡献决定公民等级。】
【联邦接纳每一位有价值的公民。】
杜泽晨抬眼看了第二行，嘴角没有动。
有价值。
这三个字在边境区有另一套读法。
能驾驶机甲，叫有价值。能进入舰队，叫有价值。能给企业带来利润，叫有价值。至于贫民带里的维修工、清污工、债役搬运员，他们在系统里只占一格成本，死亡后自动清账，家属继续接续。
第七十二位走进审定舱。
舱门合拢，三十秒后打开。
【C级基因稳定度，C级精神抗压，建议地面安保岗位。】
对方松了一口气，转身时撞到杜泽晨肩膀，低声道：“轮到你了，债户。”
杜泽晨踏入舱内。
金属舱壁在身后闭合。外面的喧哗被切断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。审定舱内部空间很窄，脚下圆盘升起，固定住他的鞋跟。两条机械臂从侧面伸出，银色针头悬在腕部血管上方。
【请确认身份。】
“杜泽晨。”
【请确认成年评级自愿提交。】
“确认。”
【请确认债务继承条款已阅读。】
杜泽晨盯着前方那行字。
他十四岁那年，父亲在一处废弃轨道站检修能源管道。爆炸发生后，联邦事故报告只写了四个字：操作失误。公司赔付没有到账，维修合同里的风险条款却被翻了出来。死亡没有还清债务，反而添上设备损毁和航道延误两项罚金。
那一天后，杜泽晨学会了查看每一份条款。每个小字，每个括号，每个免责尾注，他都记得清楚。
“确认。”
针头落下。
血珠被抽入透明管线。舱壁亮起环形光带，一段低频声波穿过耳膜，钻入颅腔深处。杜泽晨闭上眼，呼吸缓慢。
训练分，他是洛川轨道贫民带第一。
舰船维修理论，他连拿三年满分。
神经反应测试，他在无药物辅助条件下突破了边境区少年组记录。
这些分数不能改变一切，却能给他一点筹码。
只要评级别太低。
只要系统还留下一条缝。
低频声忽然断了一瞬。
杜泽晨眉心微动。
黑暗中，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撞击。那声音穿过金属，穿过血液，落在意识最深处。审定舱没有报警，仪表没有异常，可他的指尖在那一刻微微发麻。
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加速。
【基因稳定度检测中……】
【神经反应检测中……】
【精神波段检测中……】
【污染抗性检测中……】
最后一行停得很久。
杜泽晨睁开眼。
环形光带由蓝转白，又从白转成暗红。机械臂退回舱壁，针孔自动封闭。舱门没有立刻打开，外面的评级官似乎在交谈。隔音层厚，他听不清内容，只能看到舱门外有人影靠近。
屏幕闪了三次。
【综合评级生成。】
【基因稳定度：D】
【精神适配：未通过】
【舰桥协调：未通过】
【机甲神经同步：未通过】
【公民岗位建议：边境高危劳务】
【综合评级：D】
舱门打开。
大厅里安静了一息。
紧接着，笑声从后方炸开。
“真开出废民评级了。”
“D级连殖民农场都嫌麻烦。”
“他刚才站得那么稳，我还以为能出个奇迹。”
评级官没有笑。
中年男人坐在第九通道后方，手指在终端上滑动两下，语调平直：“杜泽晨，综合评级D。按联邦岗位分配条例，你无法申请舰船维修署、舰队预备学院、殖民工程队。因你存在高额家庭债务，优先交由债权方安排高危劳务抵偿。”
杜泽晨站在舱门边，手腕上的债务环开始升温。
“我要复核。”
评级官看了他一眼。
“理由。”
“我的训练分和理论分足够申请维修署初筛。评级与前置测试差异过大，符合复核条件。”
评级官的手停在终端上。
观礼台某个隔间内，一名西装男人抬起头。透明门打开，皮鞋声沿着金属台阶走下来。
“复核已经完成。”
男人来到第九通道前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，领口别着银灰色矿业徽章。徽章中央刻着一只展开双翼的鸦。
恒隆矿业。
边境区最大的债务开采公司。
男人调出一份文件，电子印章悬在杜泽晨面前。
【债权接续通知】
【债务人：杜泽晨】
【原始债务来源：杜启明事故赔偿追偿案】
【成年接续日期：今日】
【债权受让方：恒隆矿业边境开发部】
【劳务抵偿地点：灰鸦七号矿星】
【岗位：深层遗迹清理辅助工】
杜泽晨看完最后一行，眼底终于有了变化。
“遗迹清理辅助工？”
西装男人微笑：“一个机会。普通D级债户只能去外层矿带，你的训练分不错，恒隆愿意给你更高薪酬岗位。”
“死亡率多少？”
男人的微笑淡了半分。
“合同内有完整说明。”
“我问死亡率。”
第九通道周围安静下来。
男人盯着他：“边境开发总会有风险。年轻人，你没有谈判资格。”
杜泽晨低头，看着电子合同最下方的红色倒计时。
【债务劳务接续确认倒计时：00:02:59】
【逾期未确认，将视为拒绝履债】
【拒绝履债处罚：公民权限冻结，强制移交惩戒矿区】
他当然知道所谓惩戒矿区代表什么。那里没有薪水，没有抵偿记录，没有回程名额。人进去后，只会在系统里慢慢变成一串无人认领的停用编号。
男人靠近半步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父亲当年毁了一段价值很高的能源管线。公司没有追究到你母亲头上，已经足够仁慈。签字，去灰鸦七号，干满二十年。运气好，你还能活着回来。”
杜泽晨抬起眼。
“我父亲没有操作失误。”
男人轻轻皱眉。
“事故报告已有定论。”
“事故报告由恒隆提交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，评级官终于开口：“杜泽晨，注意场合。”
观礼台上一片沉默。
S级女孩原本已经走到大厅出口，此刻停了一下，回身望向第九通道。她身边的律师轻声提醒，她没有继续看，很快离开。
杜泽晨没有期待任何人留下。
他伸出手指，在合同确认处按下。
指纹录入。
腕部债务环发出一声短促的锁定音，内圈红光变成矿业专属的暗黄色。
【劳务接续完成】
【债务人杜泽晨，已划入恒隆矿业灰鸦七号开发序列】
【运输批次：K-174】
【出发时间：三十分钟后】
西装男人收起合同，恢复礼貌表情。
“欢迎加入恒隆矿业。”
杜泽晨没有回应。
三十分钟，足够他回贫民带收拾东西吗？不够。足够他去母亲的墓前告别吗？不够。足够他查清评级异常吗？更不够。
联邦给底层人的选择，永远卡在刚好无法转身的位置。
两名安保机器人来到他身侧。
“劳务人员杜泽晨，请跟随引导。”
他跟着机器人穿过大厅。
路过观礼台下方时，几个刚评级结束的同龄人朝他看过来。有人怜悯，有人庆幸，有人挪开视线，生怕沾上债务人的霉运。后排那个先前撞他肩膀的人又笑了一声。
“杜泽晨，灰鸦七号见。哦，不对，我去的是地面安保，你去深层遗迹。”
杜泽晨停步。
安保机器人眼部红光亮起。
【请勿偏离引导路线】
他没有偏离，只转头看了那人一眼。
那一眼很静。
笑声慢慢断掉。
“你记住今天。”杜泽晨道。
对方脸色一沉：“你还想怎样？”
杜泽晨没有再讲话。
有些账，当场讨不回来。记下就够。
引导走廊的墙壁很干净，干净到看不见任何私人痕迹。杜泽晨经过一排玻璃柜，里面陈列着边境少年进入舰队后的荣誉照。每张照片下方都有姓名、评级、去向和捐赠企业。
他在最末端看见一块空白屏。屏幕正在待机，淡蓝光照出他的脸，也照出腕环上暗黄的新标识。债务环完成换码后，他的公民权限已经降到最低，连个人档案都被恒隆矿业套上了外部访问锁。
杜泽晨抬手碰了一下屏幕。
【权限不足】
【当前身份无权查询评级复核记录】
他收回手。
复核记录被锁，说明那份D级结论背后还有人动过。等他活着离开灰鸦七号，这条线必须查到底。
运输区设在征召所地下。
K-174批次一共三十二人，全部戴着矿业债务环。年龄从十八到四十都有，最年长的男人满脸胡茬，手指缺了两根。队伍前方，一块电子牌不断提示目的地。
【灰鸦七号：边境资源开发星】
【航程：十九小时四十七分】
【劳务风险等级：高】
【请按编号入舱】
杜泽晨坐进第十七号运输座。安全锁从肩头扣下，腿部束带自动收紧。他抬头，看到舱顶划过一行小字。
【恒隆矿业提醒您：服从安排，劳动抵债，重获新生。】
旁边有人骂了一句，很快被巡逻无人机电击到闭嘴。
舱门关闭。
运输舰开始脱离地下轨道。
强烈推背感压住胸口，杜泽晨的手指仍旧扣着那枚维修牌。金属片边缘很锋利，割破了掌心。他没有松手，任由一点温热藏进指缝。
十九小时后，他会抵达灰鸦七号。
二十年劳务，深层遗迹，D级废民。
这就是联邦给他的命运。
运输舰穿出大气层时，舷窗外的城市灯火迅速远去。贫民带那一圈暗淡轨道也被甩在身后。杜泽晨看了很久，直到那片光彻底沉入黑暗。
腕部债务环忽然轻震。
他低头。
矿业终端推送了新的岗位细则。也许是系统延迟，也许是有人刚补录。他点开文件，密密麻麻的免责条款铺满视野。
最底部，有一行被灰色权限遮住的备注。
【内部调配：灰鸦七号深井区】
【队列：遗迹清理三组】
【附注：前序批次污染反应严重，死亡补偿按高危劳务最低档执行】
文字闪了一下，又跳出一行新的提示。
【特殊观察项：精神波段异常，污染接触后复测】
杜泽晨盯着最后八个字。
运输舰深处，某个货舱传来一声沉闷撞击。
所有劳务人员都被安全锁固定在座位上，无人起身。巡逻无人机悬在过道里，红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第二声撞击传来时，杜泽晨掌心的维修牌忽然发烫。
那一瞬，他耳边又听见评级舱里出现过的低频声。
很远。
很沉。
仿佛有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，隔着星海睁开了眼。
舱顶灯光闪灭。
通讯频道传来运输舰驾驶员压低的声音。
“货舱封锁失效，别让劳务舱知道。”
下一息，所有人的腕环同时亮起暗黄警示。
【K-174批次，请保持镇定。】
【本次航程安全可控。】
杜泽晨看着那行字，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维修牌。
安全可控。
这四个字通常意味着，有人已经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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