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输舰抵达灰鸦七号前,没有人再睡着。
货舱封锁失效的警报只响了七秒,随后整艘舰进入静默飞行。巡逻无人机将劳务舱前后两端封死,过道灯降到最低。有人小声追问发生了什么,被电弧抽在肩上,整个人缩进座位里,连牙关都在响。
杜泽晨坐在第十七号座位,腕环贴着皮肤,暗黄光每隔半分钟亮一次。
他没有问。
问不出答案,还会暴露自己在听驾驶频道。
K-174运输舰的劳务座椅很旧,安全锁下方有一处维修盖松动。杜泽晨在起飞后第一个小时就发现了它。盖板后藏着一根细小的数据线,连接舱内广播与旧式维护端口。别人听到的只有矿业宣传音,他把维修牌边缘插进缝隙后,能截到一点驾驶舱残频。
声音断续,夹着噪点。
“……货物有问题……别靠近……”
他听到这半句后,广播被人强行切断。杜泽晨眼神微沉,指尖离开维修牌。
不能再听。
他已经被标记为精神波段异常。灰鸦七号会复测污染接触后的反应,一旦矿业方发现他能截听信道,等待他的未必只是劳务岗位。
舱壁突然震动。
所有座椅同时抬升半寸,安全锁二次收紧。舷窗外的黑暗被红褐色星体填满。灰鸦七号出现在视野尽头,地表没有海,只有环形采矿带和一片片焦黑风暴。轨道上悬着三座矿业平台,平台外壳布满补丁,巨型货运臂不停吞吐矿石箱。
广播恢复。
【即将进入灰鸦七号近地轨道。】
【请劳务人员保持坐姿,勿擅自解除安全锁。】
【恒隆矿业祝您工作顺利,早日清偿债务。】
有人发出低哑笑声。
“早日清偿?我哥哥死在这儿三年了,系统上还欠四百万。”
说话的是后排一个瘦高男人,左耳戴着廉价金属钉。他刚开口,巡逻无人机便转过去。男人立刻闭嘴,抬起双手表示服从。
舱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三名武装安保进入劳务舱,护甲上印着恒隆矿业徽章。领头的女人约三十岁,眼角有一条细疤,手里拿着透明指令板。
“到站后按编号下舰。所有私人物品统一登记。债务环不得遮挡,不得拆卸,不得转借。有人试图逃离队列,现场击晕,二次违规后转惩戒矿区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众人,停在杜泽晨身上一瞬。
“杜泽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有特殊复测流程。下舰后不要跟普通劳务队走。”
劳务舱里顿时安静。
杜泽晨抬眼:“岗位变更?”
女人低头看指令板:“深井区遗迹清理三组,优先复测。恭喜,你的薪酬档高于普通矿工。”
“前序批次死亡补偿也高?”
旁边几个劳务人员转头看他。
女人抬起眼,细疤随着眼角微微拉长。
“你很关心死亡补偿?”
“我关心合同实际价值。”
“到了灰鸦七号,你会慢慢懂一件事。”她把指令板收回腰侧,“合同只在你活着时有用。”
运输舰穿过大气层。
颠簸持续了整整十分钟。窗外红尘翻卷,电光在云层下方游走。舰体外壳被砂暴刮出刺耳长音,劳务舱里的氧气味道混进金属焦味。有人呕吐,有人默念祈祷词,还有人闭着眼发抖。
杜泽晨一直看着舷窗。
灰鸦七号的地平线缓慢展开。矿井、轨道、冶炼塔、废料山、排污河,一层接一层压在地表上。星球边缘有一片深色环带,远处望去,仿佛一只濒死巨鸟被剥开胸腔,肋骨间仍在喷出火焰。
运输舰降落在七号平台。
舱门开启时,热浪卷了进来。
杜泽晨刚踏上平台,喉咙就被硫味刮了一下。头顶没有真正的天空,只有厚重红云和矿业护盾网。护盾网上布满裂纹,每当高空砂暴撞击,整片屏障便闪过暗蓝波纹。
平台两侧排着数百名劳务人员。
他们穿着同一款灰色矿服,背后编号从颈椎处一直延伸到腰间。无人高声交谈。每个人的步子都很短,腕环上挂着不同颜色的灯。暗黄代表债务劳务,红色代表惩戒劳务,白色代表医疗观察,黑色代表死亡清算中。
黑色腕环的人还在走。
杜泽晨看见那一排人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们皮肤灰白,眼神迟钝,身上绑着辅助支架。每走十步,支架就会替他们注入一管药剂。旁边的押送员没有把他们当人,只当成还能移动的工具。
“别看。”
瘦高男人从他身边经过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看久了,晚上会梦见。”
杜泽晨跟上队列:“他们是什么?”
“深井残工。污染没死透,脑子废了,身体还能干活。矿业舍不得报损,就用药吊着。”
“你来过?”
“我哥来过。”瘦高男人舔了舔干裂嘴唇,“我叫高驰。你要下深井,记住一句话,别碰会发光的石头,别听墙里的声音,别信白衣服的人。”
“白衣服?”
高驰还想开口,前方安保转头,他立刻低下头。
普通劳务队被带往外层矿带。杜泽晨被单独叫出队列,另外还有五个人同行。一个年近五十的独臂男人,一个眼神游移的少年,一个沉默的光头壮汉,一个戴旧眼镜的年轻工程师,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医生。
六人穿过七号平台,进入升降轨道。
独臂男人走在杜泽晨左侧。他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全是厚茧,左臂从肩下断开,接口处装着廉价机械扣。那人看着升降轨道内壁的舰队旧标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杜泽晨注意到了。
那枚标记属于联邦第九边境舰队,十年前在灰鸦航道失联。官方公布为航道事故,民间传闻却很多。
“你认识这个标?”杜泽晨问。
独臂男人没有看他。
“边境到处都有旧标。”
“这枚被人磨过。磨掉了舰号,只留舰队徽。”
独臂男人终于侧过脸。
他的眼睛很深,疲惫底下压着某种多年未灭的火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杜泽晨。”
“陆沉舟。”
名字出口后,旁边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猛地抬头,又迅速压下视线。杜泽晨捕捉到这个反应,却没有追问。
女医生一直没有说话。她抱着随身医疗箱,箱角贴着一枚被刮花的医院标识。少年偷看她,她便把箱子往身后藏。光头壮汉站在两人之间,背脊绷得很紧,右肩有旧式军械烧伤。
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则盯着升降舱控制面板,嘴唇无声动了几次。杜泽晨看出他在默算电梯速度和井深误差。能在这种地方还想着数据的人,要么胆子极大,要么已经怕到只能抓住数字。
“你叫什么?”杜泽晨问。
年轻工程师愣了一下:“林砚。”
“懂矿用系统?”
林砚扶了扶眼镜,声音发紧:“以前修过旧式井控台。这里只用恒隆私有协议,我没碰过。”
“协议换了,底层线路不会全换。”
林砚抬头看他,眼里多了一点光,很快又被恐惧压住。
陆沉舟听见这几句,低声道:“别在主管面前显本事。灰鸦七号会把有用的人先榨干。”
杜泽晨点头。
他没有告诉他们,自己已经记下升降舱内三处维护盖的位置。这里任何一颗螺丝,未来都可能换成逃生机会。
升降轨道开始下沉。
平台的喧嚣被抛到头顶,金属井壁一层层滑过。每下降百米,温度都会升高一点。透明屏上显示深度。
【-300米】
【-900米】
【-1500米】
【灰鸦七号深井区欢迎您】
欢迎两个字亮得刺眼。
升降舱抵达地下三千米时,门外已经有人等着。
那是个肥胖男人,矿业主管制服被肚子撑得发紧。袖口镶着银边,说明他至少管理三条主矿脉。身后站着两排安保,枪口全部压低,却没有关闭保险。
“新来的遗迹清理三组?”
细疤女人把指令板递过去:“K-174批次,特殊复测对象杜泽晨已送达。”
肥胖男人翻到杜泽晨资料,脸上的肉动了动。
“D级,训练分第一,精神波段异常。呵,评级所这帮人真会给我送麻烦。”
他走到杜泽晨面前,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。
“我叫祁彪,灰鸦七号深井二区主管。你们在上面叫什么,有什么分数,欠多少钱,来到这里都归我管。这里有三条规矩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“听见铃声,立刻集合。”
第二根。
“看到白灯,低头闭眼。”
第三根。
“进入遗迹后,无论听见谁喊你,都别回头。”
最后一句说完,几名老矿工的脸色都变了。
那个眼神游移的少年咽了口唾沫:“主管,真会有人喊名字?”
祁彪转身,抬手就是一记耳光。
少年被抽倒在地,半边脸迅速肿起。
“我让你提问了吗?”
没人动。
女医生下意识想上前,被光头壮汉拉住。陆沉舟眼皮垂着,右手却微微弯了一下。杜泽晨站在原地,看着少年挣扎起身。
祁彪很满意这份安静。
“遗迹清理三组原本有二十人。上周下去十七个,回来三个。回来的三个里,两个已经送去医疗观察,一个今天早上自己咬断舌头。你们补进去,今晚先熟悉装备,明天凌晨下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杜泽晨脸上。
“至于你,先去复测室。评级所说你精神波段异常,我倒要看看,异常到什么程度。”
杜泽晨问:“复测内容?”
祁彪笑了。
“放心,死不了。真死了,系统会自动给你折算工时。”
周围安保也笑。
杜泽晨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他在心里记下祁彪的名字,记下这张脸,记下深井二区主管权限,记下对方身后安保的站位和武器型号。
当场反抗没有价值。
一无所有的人,最要紧的能力在于忍住怒意,把它攒到能换成结果的时刻。
复测室在深井二区最内侧。
沿途经过矿工宿舍、伤员回收点、装备库和一条封闭通道。封闭通道门上涂着白色编号。
【R-7遗迹入口】
门缝里渗出微弱冷光。
杜泽晨走过那扇门时,腕环突然跳了一下。
并非警报。
是一种更细的震动,轻到几乎可以忽略。
他停住脚步。
门后传来声音。
很低。
似有某个人隔着厚墙敲击金属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杜泽晨指尖发麻,掌心里的维修牌再次泛起热意。评级舱里的低频声、运输舰货舱里的撞击、此刻门后的敲击,三者在脑海深处连成同一条线。
祁彪转头:“看什么?”
杜泽晨收回视线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到了遗迹门口还敢乱看,胆子不小。”祁彪冷笑,“很好,我喜欢胆子大的。胆子大的死得快,省心。”
越接近复测室,墙面上的矿业标语越少,警戒线越多。最后一段走廊没有监控灯,只有两排嵌入式枪口。枪口下方贴着黄色维护封条,封条却很新,边缘还没有积灰。
杜泽晨数过,从R-7遗迹入口到复测室,共有二十七步。左侧第三块墙板回声发空,后面大概率有检修通道。右侧排水槽坡度偏低,若有液体泄漏,会先流向祁彪站立的位置。
他把这些全记下。
人被固定在别人的规则里时,记忆就是第一件武器。
复测室门打开。
里面没有普通医疗设备,只有一张固定椅,一圈探针,三名穿白色防护服的人。他们面罩很厚,看不清脸。高驰在平台上说过的话忽然浮上心头。
别信白衣服的人。
“坐上去。”祁彪道。
杜泽晨看了一眼固定椅。
皮扣上有干涸血渍。地面排水槽里积着黑色碎屑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也压不住的腐臭。
他坐下。
手腕、脚踝、胸口、颈侧依次被固定。白衣人将银色贴片按在他的太阳穴和脊椎两侧。仪器亮起,屏幕开始滚动。
【精神波段复测开始】
【污染源微量接触准备】
杜泽晨抬眼。
“污染源?”
没人回答。
一个白衣人从密封箱里取出一块黑色碎片。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表面布满细密纹路。它被夹在透明容器中,却仍让灯光暗了几分。
容器靠近时,杜泽晨耳中的低频声骤然加重。
他的视野短暂发黑。
下一刻,意识深处浮出一行陌生文字。
那文字并非联邦通用语,却在出现的瞬间完成理解。
【低阶适配者接近】
【文明火种残片感应中】
【权限不足】
【等待接触】
杜泽晨的手指在皮扣下收紧。
仪器屏幕猛然跳红。
一名白衣人声音变调:“主管,他没有排斥反应。”
祁彪脸上的笑意消失。
“加大剂量。”
第二块黑色碎片被取出。
复测室灯光连闪三次。门外,R-7遗迹入口深处传来更清晰的敲击声。整个深井二区的金属地面随之轻震,仿佛地下有一颗沉睡的心脏,终于开始跳动。
白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。第三枚贴片贴上颈后时,杜泽晨闻到一丝焦糊味。仪器开始抽取更深层的神经反应,屏幕上的曲线却没有飙升,反而缓慢沉下去。
祁彪的手指敲着桌沿,节奏越来越乱。这个主管害怕的并非死人,死人每天都有。他害怕的是矿业系统解释不了的活人。
杜泽晨看懂了这一点。
从现在开始,他要让他们更害怕。恐惧会逼人犯错,犯错就会留下缝。
他垂下眼,把维修牌边缘顶进掌心旧伤。疼痛让意识保持清醒,也让那几行陌生提示更加稳定。
杜泽晨垂着眼,呼吸没有乱。
他知道,自己被送到灰鸦七号并非偶然。
也知道,从这间复测室开始,恒隆矿业欠下的账,又多了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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