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距***剩一百六十七秒。
林砚把时间写在袖口内侧,用烧黑的指甲每过十秒划一道。手抖得太厉害,他划出的线歪歪斜斜,仍旧坚持计数:“一百五十七,一百四十七,一百三十七……”
杜泽晨让他继续数。
祁彪的腕环还亮着低级目录。主管权限被***压得七零八落,却没有彻底消失。屏幕上跳出灰鸦七号矿业系统的几个分区:废料山调度、低危库房、医疗柜外层、矿用运输轨查询、污染隔离记录。
每一个目录都能换命。
每一个目录也会引来新追兵。
杜泽晨左手三根手指没恢复知觉,掌心烫伤被秦栀用护甲带暂时缠住。她没问疼不疼,直接把护甲带勒到止血,末端用牙咬紧,打了一个死结。
“再勒下去手会废。”赵衡说。
秦栀低头检查结口。“不勒,现在就废。”
杜泽晨活动了一下指尖,只有小指传回一点刺痛。他把这笔代价记下,随后将记录匣放到舱壁冷光下。记录匣没有打开,只能显示外层损坏状态和三段目录摘要。
第一段,灰鸦航道失联前二十七分钟。
第二段,恒隆矿业接管评级前七日。
第三段,被白乌鸦监察线标记为销毁优先级。
内容看不见,目录已经够重。
祁彪也看见了目录。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,随后又压出那点主管惯有的油滑。“你拿着它跑不远。外面全是监察清理队,矿星地表没有身份证明寸步难行。你放我一条路,我给你们开废料山调度,送你们进低危库房。”
杜泽晨问:“低危库房有什么?”
“滤芯、矿灯、旧式护甲片、废弃维修包,可能还有医疗柜备用钥。”
“可能?”
祁彪咬住后槽牙。“灰鸦七号的库房记录被监察线改过,我只能查外层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杜泽晨把短距***贴得更近。祁彪腕环闪过火花,屏幕亮度骤降。
“你把它拿远点!”祁彪低吼。
“目录。”
祁彪忍下去,手指在屏幕上连点三下。低危库房的清单跳出来,缺页严重,只有几项仍能识别:军用滤芯三组,外骨骼临时补压阀一套,矿用止血泡沫十二管,高密度电池两块,废料山巡检无人车半报废一台。
陆沉舟听到补压阀,左膝关节又泄了一声。
杜泽晨暂时压下承诺。补压阀要拿,拿到后也不能在这里修。主残片舱缺少维修台,白乌鸦不会等他们把外骨骼拆开。
“运输轨查询。”杜泽晨说。
祁彪输入权限,屏幕卡顿两秒,跳出灰鸦七号地表局部图。旧维修井连着废料山内侧,往东八百米有装备库,往北一千四百米有矿工医疗柜,往西南是运输舰停泊区。停泊表被锁,只有外层编号。
陈小满凑近一眼,又马上退开。“我记住了。东边有三段风挡墙,墙背面有检修标,我小时候在废料山捡过旧滤片,路能绕。”
祁彪皱眉:“你去过地表废料山?”
陈小满缩了缩脖子,仍把话说完。“矿童会被赶去捡轻料。风小时能上去,风大就躲排水槽。”
这是陈小满这一章的收益。
一条能绕开主路的活路。
杜泽晨让陈小满把路线复述三遍。
第一遍,陈小满卡在SW-7,停泊区编号太冷,带着运输舰的味道,他不敢多想。
第二遍,他把风挡墙顺序说反,自己立刻咬住舌尖,重新从废料山入口开始报。
第三遍,数字终于顺了:E-3风挡墙,旧排水槽,K-12低危库,N-7医疗柜,SW-7货运升降轨。
林砚在旁边补编号,赵衡补危险点,秦栀补伤员承受时间。陆沉舟只说了一句:“地表风大,M-19左膝声音会被盖住一部分。”
这句话给了他们半条隐蔽路线。
祁彪听着,眼神越来越沉。他原本只把这几个人当矿区耗材,顶多加一个价值暴涨的杜泽晨。可现在,这支临时三组在他的眼皮底下拼出了一张逃亡表。胆小的记路,手抖的存图,沉默的扛枪线,冷脸的分配药,受伤的还在算收益。
主管最怕的向来少有暴民。
暴民会乱,会喊,会给安保开枪理由。
会记账的活口才麻烦。
“你想带他们一起走?”祁彪压低声音。
杜泽晨把地图编号刻进一块薄合金片背面。“能干活的都带。拖不动的另算。”
“听起来很冷。”
“矿区教的。”
祁彪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
短距***剩一百二十秒。
杜泽晨把能马上用的东西推到外层。
滤芯、止血泡沫、低危库房通行目录、废料山外层图,都放在伸手能取的位置。低级重铸、调度芯片、补压阀、运输轨外层编号暂时压到第二层,缺材料、缺能源、缺维修台,眼下只能当后续筹码。
记录匣、维修牌、屏蔽贴片贴身藏好。主残片舱坐标、灰鸦航道字样、父母旧案线索则只进林砚的短时缓存,不准外放,不准深读。
他没有写出清单,只用位置分出轻重。能救命的放外面,能换命的放里面,能招来杀机的压在最深处。记录匣被秦栀塞进物资袋夹层后,他又在外面套了两层普通滤芯盒,让扫描器先读到医疗耗材。
秦栀看懂了他的手法,把物资袋背带改短,贴住肋下。这样奔跑时袋子不会甩动,枪击时也不容易被一把拽走。
“你拿。”杜泽晨说。
秦栀抬眼。
“我手伤,赵衡要开枪,陆沉舟外骨骼不稳,林砚要记图,陈小满要带路。祁彪不可信。记录匣放你身上最稳。”
她没有推辞,只把物资袋扣死。“我倒下前会扔给你。”
“你倒下前先喊一声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赵衡听得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直。
陆沉舟靠在舱壁旁,把M-19左膝外壳卸下一块。里面液压管已经磨出白线,继续奔跑会爆。他没深修,只从货架残件上拆下一枚旧弹簧,塞到膝轴外侧,临时顶住受力点。
“能撑多久?”杜泽晨问。
“走路半小时,跑步五分钟,挨枪另算。”
“那就别挨枪。”
陆沉舟抬了一下眼,喉咙里挤出很短的笑,随即被咳声压断。
林砚缓存地图时发现一行被删改的底层备注。他放大三次,屏幕花到只剩碎线,仍辨出几个字:“灰鸦航道压评级……恒隆接管前……手动封存。”
杜泽晨让他停。
“先别读深层。”
林砚不解。
“读得越多,记录匣越容易触发保护。外层目录能换路,深层内容会换追杀。现在我们缺路。”
林砚慢慢点头,把深层备注压进缓存角落,只留外层编号。
这一刻,杜泽晨对自己的收益边界划得很清。账本上写着宝藏,不代表能当场开箱。拿不走的情报会变成负重,读不完的秘密会变成定位器。
他要先活到能定价的时候。
主残片舱没有给他们太多宽限。
短距***剩九十三秒时,舱顶一排细灯由灰转黄。光色很低,贴着墙内细线一段段亮起。陆沉舟立刻抬头,脸色难看。
“旧维修站在自检。”
“自检会怎样?”陈小满问。
“封舱,抽气,清理污染。”
祁彪骂了一声:“这地方还嫌不够乱?”
杜泽晨扫过舱壁细线。黄灯先亮在门侧,再亮到残片约束环,顺序并不连续,中间有两段暗着。恒隆拆过线路,自检链断裂,封舱未必完整,但抽气口可能还能动。
他只给出六成判断:“门能撑住,抽气口危险。别站低位。”
话音刚落,舱底三处圆孔打开,冷风向下猛抽。陈小满脚下一滑,半只脚陷进构件缝,秦栀抓住他的后领,自己膝盖撞上舰载控制板边缘。血从裤料里渗出来,她只是把陈小满推到高处。
“六成差点害死人。”赵衡说。
“所以动快。”杜泽晨回道。
误判的代价被压进时间里。
陆沉舟用臂甲堵住最近的抽气口,M-19外骨骼报警声连成一片。他没有喊疼,左膝液压继续掉。林砚趴在门侧,把补丁盒残压读出来:“自检链断两段,封舱不会全闭,抽气口会持续四十秒。”
“四十秒内清完。”杜泽晨说。
他把还没分类的东西一件件过手。
烧毁电磁短枪,枪管变形,能源槽还有用,交给赵衡。赵衡检查后塞进腰后:“能吓人,不能开火。”
无人机残壳,翼片断裂,信号芯片半坏,交给林砚。林砚把它和缓存地图绑在一起:“如果有电,还能飞七八十米。”
军用滤芯,秦栀重新封包。她把两枚新滤芯塞进最外侧,又把旧滤芯拆开取出内层吸附片,压在杜泽晨烫伤手背外面,隔开粉尘。
高密度电池半块,杜泽晨自己收着。这东西贵,后面要换门、换路线、换命。
祁彪低级权限目录,林砚复制外层,复制完立刻断线。祁彪盯着断掉的线头,脸色阴沉:“你们连我也防。”
“你值得。”赵衡说。
祁彪没有再说。
短距***剩七十二秒。
秦栀把记录匣夹层缝好后,用止血泡沫外包装裹住匣角。包装上写着矿用急救耗材,最普通也最不起眼。她做完这些,才处理自己膝盖。刀口划开裤料,泡沫一压,血被白色材料吞掉。
陈小满小声道:“秦姐,你腿……”
“能跑。”秦栀收刀。
陈小满嘴唇动了动,没再问。
杜泽晨把这一幕记下。秦栀从来不说漂亮话,可她每次取舍都让队伍少掉一份混乱。后续进医疗柜,分配权不能交给祁彪,也不能交给伤口最重的人,得交给她。
短距***剩五十九秒。
舱外第一次传来广播预热前的电噪。
祁彪忽然压低声音:“杜泽晨,我可以给你一个私下方案。记录匣给我保管,你带人走。我用主管身份周旋,等风头过去,再把你父母案卷线索给你。”
“你有案卷?”
“我没有,但我能帮你接恒隆内部档案。”
“你接不到。”杜泽晨收紧物资袋带扣,“你现在连自己的备份通道都保不住。”
祁彪脸上那点假诚意顿时碎了。
“你真以为靠一群伤员能从灰鸦七号跑出去?”
“靠伤员跑不出去。”杜泽晨把屏蔽贴片压实,“靠你们互相甩锅,能撕出一条缝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广播电噪变成低频震动。
杜泽晨把地图编号报给林砚。林砚用短距通信器的残余缓存记下,嘴里不断重复:“E-3风挡,N-7医疗,SW停泊表,旧排水槽,旧排水槽……”
秦栀打开军用物资袋,重新分配剩下的东西。滤芯被她按污染等级排成一列,止血泡沫贴在最外侧,方便奔跑时单手取用。她把最好的滤芯递给陆沉舟。
陆沉舟没接。“给杜泽晨。”
“他要用手,不要用肺。”秦栀语气平直,“你的外骨骼漏压,喘不过气会拖慢全队。”
陆沉舟沉默两秒,接过滤芯。
祁彪冷笑:“你们倒有规矩。”
秦栀把坏滤芯扔回他怀里。“你也有。”
祁彪不再说话。
短距***剩四十二秒。
杜泽晨用舱内残片算力做了最后一件事。他没让任何人靠近,只把烧毁电磁短枪的外壳片、封存点带出的薄合金、两枚损坏识别贴和一小截矿用导线摊在膝前。
要屏蔽贴片。
不求长期有效,只要能让债务环在远程扫描里慢半拍,让枪械授权延迟,让监察清理队的队伍识别出现一瞬错乱。
材料不够,时间更少。
他用右手拆下维修牌链尾的一段细金属,压入合金片边缘。维修牌本体没有再动,链尾却能稳定一小段频率。火种矩阵在脑海里给出过低级重铸的限制,杜泽晨没有照单全收。他按维修经验把矿用导线分成三束,一束导电,一束做假负载,一束烧掉制造噪声。
第一次贴片卷边,失效。
第二次贴片粘合不稳,轻轻一折就断。
第三次成了两枚薄片,边缘粗糙,贴在腕环旁侧能让屏幕短暂花屏。
【文明火种矩阵:简易屏蔽贴片完成】
数量二;持续时间不稳定。
仅可扰乱低级扫描,无法阻断人工锁定。
杜泽晨把一枚贴在记录匣底部,另一枚贴到陈小满债务环旁。
陈小满愣住。“给我?”
“你跑得快,记路也快。”杜泽晨收起剩下废片,“清理队先抓慢的,也会先抓带路的。你不能先倒。”
陈小满喉咙滚动,手指按住贴片边缘,按得很小心。
赵衡看了杜泽晨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守住舱门。那一眼里多了点东西,谈不上信任,却少了几分雇佣兵对矿工的轻视。
短距***剩二十一秒。
主残片舱深处的暗红纹路再次闪动。舱壁浮出的旧坐标开始淡化,灰鸦七号地表废料山的线条却被林砚抢先缓存下来。他的手指在短距通信器上敲得飞快,每敲一下都要吸一口凉气,电伤后的指尖已经红肿。
“够了。”杜泽晨说。
“还差停泊表外层。”林砚咬着牙,“再十秒。”
“八秒。”杜泽晨纠正。
林砚低声念编号,硬撑到最后一刻,把停泊区外层编号抄下:SW-4、SW-7、SW-9,其中SW-7近期有货运升降轨调度记录,锁定等级比运输舰低一级。
这就够了。
运输舰暂时拿不到,货运升降轨能接近停泊区。
杜泽晨关掉短距通信器缓存,把线头扯断,防止被反向追踪。祁彪看着他毁线,眼神一沉: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“被你们追债的人都学得快。”
舱门外传来远处震动。
那声音来自矿区广播系统接入旧维修井后的低频预热。祁彪一听,脸色立刻变了:“监察清理队在扫井道。”
“你联系他们。”杜泽晨说。
“你疯了?他们要杀人灭口!”
“所以你要让他们听见你还活着。”杜泽晨把记录匣塞进秦栀物资袋夹层,“活口是你的保险。你不发声,他们能把你算进爆燃死亡名单。你发声,他们得解释为什么越权清理主管。”
祁彪嘴唇绷紧。
他明白这笔账。
几秒后,他打开腕环的本地广播,声音恢复了主管的腔调:“这里是R-7污染事故现场主管祁彪。三组尚有活口,已控制关键污染样本与疑似军用记录匣。任何无差别清理行为,都将写入我的事故备份。”
广播另一端静了两秒。
随后,一个陌生男声接入,平稳,干净,几乎没有情绪:“祁主管,你的备份上传通道已经封存。请留在原地,等待监察接管。”
祁彪脸皮一抖。
杜泽晨从他的反应里确认了对方身份层级。能封主管备份通道,权限高于恒隆矿业现场线,且不怕祁彪事后追责。
白乌鸦监察线的真正负责人终于开口。
“杜泽晨。”男声念出他的名字。
舱内空气骤然沉下去。
林砚停止计数。陈小满攥紧矿灯。赵衡把枪口移向门外,陆沉舟垂着头,肩甲下的手指却按住了扳机护圈。
男声继续道:“你带着的维修牌编号,与杜启明事故报告有关。你父母当年的案卷,没有死在档案库里。把记录匣交给我,我给你看第一份原件。”
杜泽晨右手指尖轻轻压住掌心烫伤。
疼痛让他清醒。
对方抛出的东西带着钩刺。只要他回头,记录匣、主残片、这支小队都会被分拆、审讯、销毁。父母旧案当然要查,但活人手里握着筹码,才有资格翻旧账。
他拿起短距***,贴在祁彪腕环上最后压了一次。屏幕跳出废料山低级通行码,林砚抢拍缓存。
“祁主管,”杜泽晨低声说,“你的活路继续算利息。带我们上废料山。”
祁彪喘了口粗气,终于走向舱门。
广播里的男声没有提高音量。
“杜泽晨,旧案原件只保留三分钟。”
杜泽晨没有停。
他从主残片舱撤出,身后暗红纹路一点点熄灭。短距***倒计时归零,矿业权限开始回潮,腕环信号重新爬上所有人的皮肤。
祁彪的腕环恢复后第一时间弹出三条追责提示,他看完第一条就关掉,额角青筋鼓起。恒隆已经开始切割现场责任,监察线又在前方堵路,他的退路被两边同时压窄。杜泽晨要的正是这一刻。祁彪越无路可退,越只能把权限当买命钱往外吐。
旧维修井上方,废料山的风从缝隙里灌下来,带着铁锈、冷尘和地表辐照后的焦味。
他们要的第一笔收益已经入账:低级重铸,残次无人机,短距***,屏蔽贴片,记录匣,废料山地图,祁彪权限,小队雏形。
可下一笔账更重。
装备库、医疗柜、运输舰停泊表,全在地表。
竖井尽头的圆盖被陆沉舟顶开一线,灰白风沙立刻压进来。陈小满趴在缝边往外看,只看了一眼,声音就发紧。
“废料山上有清理队灯标,很多。”
杜泽晨把记录匣按进物资袋最深处,抬手示意所有人伏低。
地表地图正式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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