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盖只开了三指宽，风沙就灌进竖井。
灰白粉尘打在脸上，细得能钻进滤芯边缘。陈小满趴在最前面，矿灯被他关到最低，只留一点暗黄光。他没有急着爬出去，先把耳朵贴在盖缝旁边，听了十几秒。
“两架清理无人机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一架走直线，一架绕风挡墙。人声在东边，隔得远。灯标……至少六个。”
祁彪皱眉：“你靠听能分清？”
陈小满缩了一下肩，又把话补全：“无人机风扇旧，尾音尖。清理队靴底有磁扣，踩废钢板会响两次。矿童在废料山上躲巡检，都这么听。”
赵衡在圆盖另一侧伸出两根手指，示意陈小满判断准确。战斗人员不夸人，只确认信息能用。
杜泽晨贴着井壁，左手仍然发麻，右手按着物资袋。短距***已经熄火，屏蔽贴片只剩低级扰乱。外面清理队有人工视线、有枪、有无人机，他们不能再靠井下那套权限反压拖时间。
目标很清楚。
装备库，医疗柜，运输舰停泊表。
阻力也清楚。
白乌鸦监察线已经把三组从污染对象改成活体目标，邵文阙点名要杜泽晨，记录匣绝不能丢。祁彪暂时有用，却随时会卖掉他们换命。
陆沉舟单膝顶着井壁，M-19左膝一动就漏压。他把外骨骼动力降到最低，避免液压声引来无人机。秦栀给他换了普通滤芯，又把剩下止血泡沫拆成三份，分别塞进赵衡、杜泽晨和陈小满易取的位置。
“你自己那份呢？”赵衡问。
秦栀把空管压扁，塞进腰包。“我跑中间。”
跑中间的人，最容易被前后拖死。
她没有解释，也没有让谁承情。分配完成后，她把陈小满后颈灼伤处的护布压紧，手指动作短促精准。陈小满疼得肩膀一颤，仍忍住没叫。
林砚把缓存地图投在掌心大小的破屏上。屏幕只亮了五秒就花，废料山地形闪过几条断线：东侧装备库，北侧医疗柜，西南停泊区，三者之间布满废钢坡、粉尘沟和旧排水槽。
“先装备库。”杜泽晨说。
祁彪立刻反对：“医疗柜更近。拿药，换滤芯，再去装备库。”
“清理队也会这么想。”杜泽晨收起破屏，“他们知道我们有伤，会盯医疗柜。装备库低危，监察线未必第一时间封死。我们要先拿能继续走的东西。”
祁彪眯眼：“你又赌。”
“六成。”
“六成就敢押命？”
杜泽晨抬了抬被烫伤的左手。“剩下四成已经付过账。”
赵衡先爬出圆盖。他没有站起，贴着废料坡伏下，短枪枪口扫过左侧风挡墙、右侧监控杆、前方废钢堆。确认没有枪线，他才打手势让陆沉舟上。
陆沉舟第二个出井。
M-19外骨骼一跨出圆盖，左膝就发出一声低响。赵衡立刻伸手托住他肩甲，防止他砸在盖边。远处一架无人机灯标顿了一下，光束从风沙里扫来。
所有人伏低。
光束擦过废料坡，扫到圆盖边缘的旧锈，停了两秒。
陈小满还卡在井口，半个身子没出来。他的脸贴着冰冷金属，眼睛睁得很大，呼吸几乎断掉。秦栀从后面按住他的腰带，没有催。
无人机转向。
光束离开的一瞬，赵衡把陈小满拽出来，秦栀紧跟着翻出。林砚最后爬上来，腿软得差点跪下，被杜泽晨一把拉住衣领。祁彪趁乱摸腕环，手还没碰到屏幕，杜泽晨已经把短枪空弹匣按在他腕环旁。
“别试。”杜泽晨声音贴着风，“你现在发信，清理队先锁你的位置。白乌鸦不会问你想说什么。”
祁彪的手停在半空，慢慢放下。
废料山铺在他们眼前。
灰鸦七号地表废料山带着矿渣场没有的秩序。常年低风压把废料吹成一层层斜坡，废钢板从粉尘里竖出，残缺履带、报废钻头、烧焦管线缠成黑色沟壑。远处风挡墙高过人头，墙面贴着恒隆矿业的新标识，新标识下又露出旧舰队维修编号。
恒隆把这片地表当垃圾场。
第九舰队曾把它当维修外环。
两套系统叠在一起，形成许多清理队也未必熟悉的死角。
陈小满指向右前方一条低沟。“别走平坡，地面有滑槽。巡检车会沿滑槽走，脚踩上去容易留下新痕。”
林砚刚要迈步，立刻收脚。他看见沟底细线般的金属轨，脸色更白。“我差点踩上去。”
“跟他。”杜泽晨说。
陈小满成了带路的人。
他跑得很快，却不敢跑远，每隔十几步就停一下，用矿灯照地面编号，再看风挡墙背后的维修标。秦栀跟在他后面，防止他因紧张冲过头。赵衡和陆沉舟夹住队尾，祁彪被迫走在最中间。
第一段路顺利得过分。
杜泽晨不喜欢顺利。
他停在一块半埋的钻头旁，蹲下看粉尘。这里有两串脚印，一串来自清理队，磁扣踩得深；另一串更浅，鞋底纹路窄，步幅短，走向装备库。
“有人比我们早到。”赵衡低声说。
“白乌鸦？”秦栀问。
“未必。”杜泽晨用指尖碰了一下脚印边缘，粉尘还没被风盖住，“十分钟内。走得急，没有避滑槽。可能是矿业安保，也可能是想捡漏的人。”
祁彪冷哼：“灰鸦七号上没人敢捡白乌鸦的漏。”
杜泽晨回了他一句：“你敢翻监察线的锅。”
祁彪闭嘴。
装备库外门很快出现在风挡墙背后。
所谓低危库房，只是一座嵌在废料坡下的半地下铁棚。门上恒隆标识被风沙磨掉一半，锁具新旧混杂：外层是矿业电子锁，内层还有老式机械插销。门旁堆着三具报废巡检无人车，一具车腹被拆开，里面的电池槽空了。
有人刚拿走了能源。
赵衡站到门侧死角，短枪抬高一寸。陆沉舟退到另一边，臂甲护住林砚。秦栀拉着陈小满贴住墙根，手里攥着止血泡沫管。
林砚看锁，第一反应是接线，手伸到半路又停住。他想起第8章那次高压断供，指尖还肿着。
“不用硬接。”杜泽晨示意祁彪上前，“低危库房，主管权限能开外层。”
祁彪冷笑：“我凭什么给你开？”
“因为里面有补压阀，拿到它，陆沉舟能继续站枪线。枪线稳，你活到停泊区的概率更高。里面还有滤芯，你现在用坏滤芯，再拖半小时会肺灼伤。你开门，收益你也分一份。”
祁彪的眼神变了变。
杜泽晨没有求他，也没有威胁。他只把账摊开，祁彪这种人最懂账。
腕环贴上锁口，电子锁亮起红灯。
拒绝。
祁彪脸色一沉：“权限被降了。”
“监察线？”
“或者恒隆调度中心开始切割责任。”祁彪咬牙，“他们把我从现场主管降成事故嫌疑人了。”
这意味着外面那份死亡报告已经改写。
杜泽晨从锁口红灯的闪烁频率里找到一点异常。红灯三短一长，代表锁具还认祁彪身份，只是不接受完整开门。权限没被清零，只剩事故状态下的盘点权。
“盘点权能打开门内扫描。”他说。
祁彪立刻听懂：“你想骗锁？”
“让它以为我们只是在清点损失。”
林砚接上话，声音很轻：“盘点时内层机械插销会松半齿，方便无人车拖货。松半齿后，用外骨骼臂甲能撬。”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确定？”
林砚开始念编号：“低危库房K-12，盘点流程三段，外层识别，内层松扣，货架定位。第八版流程机就是这么写。”
祁彪哼了一声：“流程机是我让人改的。”
“那你更确定。”杜泽晨说。
祁彪用盘点权触发扫描。门后传来机械插销轻微松动声。陆沉舟抓住机会，臂甲插入门缝，外骨骼动力压到红线。左膝液压管猛地鼓起，随时会爆。
“三秒。”秦栀提醒。
赵衡上前帮他压肩。两人一起发力，铁门开出半人宽缝隙。
门内仍有货。
货架倒了两排，地上散着滤芯盒、破甲带、矿用护目镜和几只被拆开的维修包。最里面的医疗柜备用箱被撬过，锁孔边缘还带着新鲜刮痕。角落里有一名矿业安保，背对他们蹲着，正在拆高密度电池。
赵衡枪口先到。
“手离开电池。”
安保僵住。
他慢慢举手，袖口下露出一截白乌鸦暗标。
祁彪脸色立刻沉下去：“你是我的人？”
安保没有回答，突然用脚踢翻货架下的烟雾罐。白烟炸开，赵衡开了一枪，子弹打穿货架边缘。安保扑向后门，手里抓着刚拆下的高密度电池。
“不能让他带走电池！”杜泽晨喊。
陈小满动得比所有人都快。
他没有扑人，只冲向货架旁边一条狭窄滑槽，整个人贴着地钻过去。安保从后门冲出时，脚刚踩到外侧斜坡，陈小满从另一边撞上他的膝弯。
安保摔倒，电池脱手滚落。
无人机灯标同时转向。
枪声会引来搜索，烟雾会标记位置，电池滚下斜坡会暴露动线。杜泽晨瞬间做出取舍。
“拿电池，撤。货架只取最外层。”
秦栀已经动手。她不挑完整包装，直接用刀划开滤芯盒，取出三枚能用的军用滤芯，两管止血泡沫，一卷护甲带。赵衡拖回陈小满，后者胳膊被废钢划开，疼得脸皱成一团，却死死抱着那块高密度电池。
“我拿到了。”陈小满声音发颤。
“记一功。”杜泽晨接过电池，塞进物资袋侧袋，“还能跑？”
“能。”
陆沉舟把补压阀从倒塌货架下拽出来。那是一套旧型号临时阀，密封圈老化，接口尺寸也不完全匹配。他看了一眼就明白，短时间内只能让M-19左膝多撑一段，深修还得找正式维修台。
“够我走到医疗柜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走不到停泊区。”杜泽晨补了一句。
陆沉舟点头。
代价没有消失，只被延后。
林砚从库房角落捡起一枚调度芯片。芯片半裂，外壳写着“废料山巡检无人车K-12”。他拿给杜泽晨，手指还在抖。
【文明火种矩阵：可解析调度芯片】
需稳定供电；可读取低级巡检路线。
芯片损坏，解析失败会暴露坐标。
杜泽晨把芯片收起，没有当场解析。
库房后门外，清理无人机已经压近。灯束穿过烟雾，扫到地上血迹和脚印。白乌鸦安保从斜坡上爬起，肩膀中弹，却没有逃，反而对着腕环喊：“目标进入K-12库房，杜泽晨携记录匣，优先活捉。”
优先活捉。
这四个字比开枪更麻烦。
清理队若只为灭口，路线简单；一旦活捉，网枪、电击弹、麻醉针和权限锁都会上来。杜泽晨这支小队伤员多，滤芯少，最怕被拖进消耗。
祁彪听见广播，眼里再次闪过算计。
杜泽晨抢在他开口前把一枚新军用滤芯丢给他。“你的那份。活到医疗柜之前，别卖我们。白乌鸦要活捉我，不代表会放过你。”
祁彪接住滤芯，表情复杂。
“你倒舍得。”
“买你的腿，不买你的忠心。”
祁彪把滤芯换上，呼吸终于顺了一点。他抬眼时，眼里的狼狈少了几分，算盘又转起来。
“低危库房被你们拿了，白乌鸦会提高地表封锁。你们再往医疗柜走，迟早撞上清理主队。”
“所以你要给别的目标。”杜泽晨说。
祁彪冷笑：“我凭什么继续给？”
杜泽晨捡起白乌鸦安保掉下的腕环碎壳。碎壳内侧有一条细小编号，编号前缀不属于恒隆安保，来自监察线内部临时编组。赵衡刚才那一枪没有打死对方，却打碎了腕环外壳，留下了比尸体更有用的证据。
“凭这个。”杜泽晨把碎壳在祁彪眼前晃了一下，“白乌鸦的人穿你的安保服，拿你的库房物资，抢你的高密度电池，还向外报我的活捉优先级。只要你还活着，这些都能变成他们越权的证据。你死了，它们会变成你的罪证。”
祁彪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我要医疗柜外层权限，货运升降轨维护口编号，还有你知道的地表巡检换班时间。”
“你在榨我。”
“你也在用我们挡白乌鸦。”
风挡墙外，磁扣靴声越来越近。赵衡已经靠在门侧，短枪换到左手，右肩伤口把袖子洇透。秦栀看了一眼，没有过去处理，只把止血泡沫甩给他。赵衡单手咬开，自己压住伤口。
他们没有时间演一场互相扶持的戏。
祁彪终于开口：“医疗柜换班七分钟后，巡检无人机会绕北坡。货运升降轨维护口在西南旧排水总槽，编号SW-7-B。别从正坡上去，那里有风压传感线。”
林砚立刻把编号念了三遍，防止自己忘掉。
这笔收益被逼出来了。
敌人资源，地表换班时间，升降轨维护编号。
风挡墙外传来磁扣靴声。
赵衡看枪线，迅速判断：“正门三人，后坡两人，无人机一架。硬打会被拖住。”
陈小满擦掉胳膊上的血，指向库房地面一条窄缝。“这里有排水槽。以前废料山下雨少，但冲洗粉尘时会走水。排水槽通北边，能绕到医疗柜下方。”
祁彪盯着那条窄缝：“那是废水槽，人钻进去会卡死。”
陈小满摇头。“矿童能钻。大人拆掉两块格栅也能过，只是会被粉尘磨皮。”
秦栀蹲下看格栅螺口。“锈死了。”
杜泽晨取出刚抢到的高密度电池，又看了一眼半裂调度芯片。电池可以留给后续重铸，可以给无人车供电，也可以现在烧开格栅锁。账面上，哪一项都贵。
清理队脚步更近。
“用电池。”杜泽晨说。
林砚急了：“完整高密度电池只剩这一块！”
“留着被抓，账归白乌鸦。”
林砚闭上嘴，按住编号，把电池接到格栅锁上。秦栀用护甲带缠住陈小满受伤的胳膊，赵衡朝正门丢出一个空烟雾罐，罐体滚出去，骗得外面枪口提前开火。陆沉舟用臂甲撑住后坡方向，三发电击弹打在他臂甲上，外骨骼系统连续报警。
格栅锁烧断。
高密度电池电量跌到红线，外壳烫得变色。林砚迅速拔线，指尖被烫起水泡。他没有叫，只把电池递回杜泽晨。
“还剩一点。”
“一点也是账。”
杜泽晨收起电池，示意陈小满先下。排水槽窄而黑，粉尘积了厚厚一层，陈小满钻进去后咳了两声，立刻用手捂住口鼻。秦栀第二个，随后是林砚、祁彪、杜泽晨、赵衡。
陆沉舟最后下槽。
M-19外骨骼卡住格栅边缘，左膝补压阀还没装，液压管承压过高，发出即将破裂的尖响。赵衡想回身帮忙，被陆沉舟一把推开。
“走。”
清理队已经冲进库房。
一枚网弹打在格栅口，钢丝网张开，挂住陆沉舟肩甲。陆沉舟没有挣脱，直接反向发力，把格栅口整片铁框扯歪，自己也被钢丝勒得闷哼一声。
杜泽晨从排水槽内伸手，把刚抢到的护甲带一端扣住陆沉舟臂甲。
“赵衡，拉。”
两人合力一拽，陆沉舟摔进排水槽。外骨骼左膝终于爆开一小截液压管，油液喷到槽壁上，刺鼻味混进粉尘。
身后，清理队队长的声音冷冷传来：“封槽。活捉目标优先，其他人允许致残。”
格栅口合拢前，杜泽晨看见那个白乌鸦安保站在烟雾后方，肩膀流血，仍然举着腕环上传坐标。
新敌人已经记住他们的路线。
排水槽里没有灯，只有陈小满的矿灯在最前方抖动。地面湿滑，粉尘遇水成泥，贴在膝盖和手掌上。每爬十几米，头顶就传来无人机撞击铁棚的嗡鸣，白乌鸦清理队正在沿地表追踪。
林砚开始报排水槽编号：“D-4，D-5，D-6……北向没错。再过两段，有分岔。”
“去医疗柜下方。”杜泽晨说。
秦栀在前面补了一句：“赵衡肩伤又开了，陆沉舟左膝漏压，陈小满手臂出血。医疗柜必须拿。”
“清理队也会去。”赵衡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所以我们从下面到。”
祁彪在黑暗里喘得很重，新滤芯让他勉强跟上。他忽然开口：“医疗柜外层权限我还能试一次。但如果恒隆把我彻底切了，你别指望我再开门。”
杜泽晨没有安慰他。“你还有事故嫌疑人身份。医疗柜为了保留伤情证据，会给嫌疑人最低级取证权限。”
祁彪愣了一下，随即骂了句脏话。
这个规则原本用来防止主管删伤情记录。
现在可以反过来用。
排水槽前方出现一块斜向金属牌，牌面被污泥盖住。陈小满用袖口擦开，露出两行旧字。
【北向：矿工医疗柜外层】
【西南向：货运升降轨维护口】
医疗柜能救命，货运升降轨通向停泊表。
两条路都要，时间只够先选一条。
身后传来沉闷撞击声。清理队正在用切割器开槽，火光从排水槽缝隙里一闪一闪，追兵离他们越来越近。
杜泽晨摸出半裂调度芯片和只剩红线的高密度电池，手指压在两者之间。
下一步，必须用一笔残电换路线，或者用伤员的命省下资源。
他抬头望向分岔牌。
“先拿医疗柜。拿到药，再抢升降轨。”
话音刚落，排水槽头顶的广播接入，邵文阙的声音贴着金属壁传来。
“杜泽晨，医疗柜已锁。你想救谁，就把记录匣放在D-6分岔口。”
陈小满的矿灯抖了一下。
前方，医疗柜方向亮起红色封锁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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