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维修井往下延伸了三十七米。
陈小满数台阶,数到二十九时开始喘,数到四十一时乱了。他用指甲抠住矿灯裂开的外壳,嘴唇一张一合,声音低到只剩气:“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……”
“你数错了。”林砚压着嗓子,“井壁编号每十二级重复一次,当前段号是B-06,台阶总数该是一百零八。”
陈小满被他一句话拽回神,重新盯住墙边褪色的白漆标记。数字给了他一点支撑,脚步没再乱。
杜泽晨走在中段,左臂垂着,肩部旧伤被废料通道里的热浪烫过,皮肉每动一下都发紧。右手攥着记录匣,拇指按在匣体裂纹边缘。那点冰冷的硬度提醒他,逃出来还远远不够。
能带走的东西才算收益。
记录匣是收益,祁彪的事故权限是收益,主残片舱入口也是收益。可每一项收益都在加价,代价已经写在他们身上。
陆沉舟的M-19外骨骼左膝持续漏压,液压管每走十几步便发出短促嘶响。他仍站在队伍后侧,身体挡住井口方向,枪口贴着臂甲下沿,步子沉而稳。赵衡侧身跟在另一侧,抢来的短枪弹匣只剩三发,他没有浪费一颗子弹去试探黑暗。
祁彪被迫夹在中间,腕环被林砚用铜线和短距通信器绕了两圈,通讯没断干净,上传延迟被压到最低。他脸上的灰没擦,眼睛却一直在算。
“再往下就是主残片舱?”祁彪问。
杜泽晨没有回头。“你比我更清楚灰鸦七号的图纸被恒隆改过几次。你手里的版本没有这条井,说明这里在恒隆接手前就封了。”
“那你敢走?”
“外面已经给三组写了死亡报告。留在入口,死得干净。往下走,至少能让报告改字。”
祁彪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这话戳中他的命门。一个主管死在隔离事故里,责任能推给污染、遗迹和临时工;一个主管带着三组消失在旧舰队维修站,监察处会追问他为什么在现场,为什么记录匣没毁,为什么白乌鸦暗线越过他下令。
他怕死,更怕被死后补账。
井底传来冷风。
那股风没有矿区常见的硫味,带着旧合金、干燥消毒剂和烧蚀涂层的气息。秦栀抬手示意陈小满停下,撕开一片止血泡沫,贴住赵衡肩侧重新渗血的创口。动作很快,手背伤口被扯开,她只低头看了一眼,把破皮处按进护腕内侧。
“滤芯还能撑多久?”杜泽晨问。
“好的两枚,普通三枚,坏的一枚。”秦栀报数,“陆沉舟用普通的会喘,赵衡用坏的会晕,陈小满后颈灼伤不能再吸热粉。”
杜泽晨点了一下头。“好的给赵衡和陈小满。普通的给陆沉舟、林砚、你。坏的给祁主管。”
祁彪眼角抽动:“你让我用坏货?”
秦栀已经把滤芯塞进他手里。“死人不会挑型号。”
赵衡低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牵动伤口,声音断掉。
井底圆门挂着一块旧牌。
【第九边境舰队灰鸦临时维修站】
【下行:主残片舱】
牌面有三道深划痕,中间一枚凹陷的九芒星徽被人用刀尖刮过。陆沉舟的脚步停了半拍。外骨骼左膝泄压声被放大,金属摩擦压在狭窄井底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“老陆。”杜泽晨低声提醒。
陆沉舟抬起枪口,重新站稳。“门右侧有手动脱扣,恒隆没动过。这个舱门以前走军用双认证。”
“能开?”
“门能开,里面的东西未必愿意让我们活着拿。”
祁彪侧过脸,目光在陆沉舟和门牌之间来回扫。“你对这地方很熟。”
陆沉舟没接话。
杜泽晨把维修牌从领口内侧抽出。铁牌边缘擦过掌心,旧划痕里卡着暗色污垢。它一接近门侧凹槽,凹槽里先是亮起一线灰白光,接着又迅速压下去,仿佛系统在辨认一段被撕坏的旧档案。
陆沉舟的呼吸重了一寸。
“你这牌从哪来的?”他问了半句,尾音被硬压住。
杜泽晨用拇指抵住牌面,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空隙。“先开门。活着出去以后,你想问什么,拿等价情报换。”
林砚蹲到门下,把短距通信器的线头搭在脱扣旁边。他没有接主线,只读残余电位,嘴里开始报号:“B-06,门控残压二点七;副锁死点三处;机械扣无回弹;认证槽有反应,反应不完整。”
“不完整就补。”杜泽晨取出第五章留下的残次无人机,把烧坏的机腹壳拆开,露出里面那枚从第九舰队封存点带出的识别残片。高密度电池只剩一块半,他没动完整那块,挑了半块余电不足的,压在识别残片后端。
秦栀递来一根采血针。她没问用途,只说:“一次,别浪费。”
杜泽晨扎破指尖,血珠落在维修牌背面的旧刻线里。灰白光猛然抬起,沿门缝爬了一圈。
圆门内部传来连续三声卡扣断裂。
第一声,祁彪后退半步。
第二声,赵衡抬枪,枪口压住门侧阴影。
第三声落下,门缝里喷出一股冷雾,陈小满险些咳出声,被秦栀一把按住后颈。她按得很重,陈小满疼得额头冒汗,却把声音咽回去。
舱门开了一臂宽。
黑暗里没有立即扑出东西,只有冷光从地面浮起,一条接一条,沿着舱底轨道延伸。墙体内嵌的细线被唤醒,细到几乎看不清,却让整座舱室有了呼吸般的节奏。
杜泽晨先伸入一枚废螺栓。
螺栓落地,滚了半圈。
没有白灯,没有清理单元,没有枪口弹出。
赵衡低声道:“死物安全,活物未必。”
“所以祁主管先进。”杜泽晨说。
祁彪的脸色阴下来。“你别忘了,我还有权限。你们出去要靠我。”
“你也要靠记录匣活。”杜泽晨抬起右手,匣体在冷光下露出焦黑边角,“监察线要毁的是它,顺手把你写成事故主责。你先进,能证明你在配合封控残片。你不进,外面那份死亡报告直接生效。”
祁彪盯着他,眼底凶意翻起,又被更深的计算压下。
几秒后,他抬脚跨入舱门。
主残片舱完整地露出来。
中央磁约束场悬着半米长黑色残片,外沿断口参差,内部却有暗红纹路缓慢游走。它没有发声,舱室里每个人的耳膜却被压得隐隐作痛。冷光照在残片下方,显出一圈旧舰体构件:联邦舰载控制板、矿用外骨骼膝轴、烧毁医疗舱、无人机碎片、几块被恒隆拆坏的识别板。
恒隆来过。
他们拆走了能看懂的东西,砸坏了无法带走的部分,还用矿业封条盖住舰队标识。封条边缘被高温烤卷,露出底下半截旧字。
灰鸦航道。
杜泽晨把这四个字记进账里。
陆沉舟站在门边,目光落在那半截旧字上,握枪的手指紧了两次。他没有靠近,仿佛多走一步就会踩进某段没结清的旧债。
祁彪也看见了。他的眼神变了。
前一刻他还在计算活路,下一刻,他找到了能换命的核心资产。
“记录匣给我。”祁彪开口。
赵衡枪口一抬。
祁彪没有躲,反倒慢慢举起自己的腕环。“别紧张。我不抢,你们谁也出不去。主残片、记录匣、旧舰队封存点,这些东西足够让监察处换一套说法。交给我,我能把三组从隔离名单里捞出来。”
“然后把我们写进污染接触记录。”林砚抬眼,镜片后全是血丝,“活体观察,资产锁定,债务加倍。”
祁彪笑了一下。“你很懂流程。”
“我修过你们的流程机。”林砚说。
祁彪的手指滑过腕环边缘。动作带着主管级权限调用的痕迹,第二指节停顿半拍,停在隐藏菜单确认位。
杜泽晨捕捉到那一下停顿,心里却没有立刻下判断。
祁彪这种人精明,动腕环未必等于翻脸。也许在查外部封锁,也许在给自己留事故备份,也许在暗中改写三组状态。贸然动手会把短暂合作撕碎,给白乌鸦清理队送一份现成口供。
他把视线压低,盯住腕环屏幕反光。
红色。
矿业系统里,红色短令通常对应强制接管、资产冻结、债务环锁死。复测室里那张固定椅的皮扣也用同一套颜色。矿区喜欢把人和设备放在一个资产池里,方便报损。
杜泽晨心里把祁彪的风险评级提到最高。
“祁主管。”他先开口,语气平稳,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把记录匣当功劳,带我们走。第二,把我们锁在这里,自己抢主残片。第二条路听起来干净,实际要你向监察线解释三件事。”
祁彪指尖停住。
“说。”
“封存点爆燃时,你在现场。白乌鸦暗标安保越过你下令,说明你被架空。记录匣若毁,你是最后一个接触旧舰队物资的主管。主残片若被你私拿,恒隆不会保你,监察线也不会认账。”
每说一句,祁彪脸上的肌肉就紧一分。
杜泽晨继续道:“记录匣只是筹码,真正能保你的东西叫现场控制权。我们活着,你能说自己在控制局面。我们死了,你只剩事故嫌疑人身份。”
这番话没有打消祁彪的贪意。
它只把祁彪从立刻下手的边缘往回拽了半寸。
半寸很够。
林砚趁这点空隙挪到门侧补丁盒旁。他没有接线,只用短距通信器贴近盒体,偷听里面的信号刷新。汗从他额头滚到镜片上,他也没擦,只低声念:“红令预备,红令预备,源头未确认……”
秦栀从构件堆后方探手,摸到一支被折断的医疗舱喷头。她把喷头递给陈小满,示意他藏进袖子。陈小满脸色发白,还是照做,指甲扣住喷头尾端,手腕抖得很轻。
赵衡改变站位,身体挡住祁彪到记录匣之间的直线。他没有举枪威胁,枪口垂低,脚尖却卡住祁彪前冲路线。战斗人员的动作都在提前封路。
陆沉舟的左膝已经撑不住,他却把臂甲垫到舱壁冷光下,让反光遮住自己腿部泄压。祁彪若以为他还能冲锋,便会多犹豫半秒。
杜泽晨把这些细小动作全算进账。
队伍还散,配合也粗糙,可每个人都在把自己的那点本事往桌上放。
主残片舱给了他另一笔收益。
小队开始成形。
祁彪同样察觉到这一点。他看人的目光变得更冷,先掠过赵衡的枪,再掠过秦栀手里的物资袋,最后停在陈小满袖口露出的半截医疗喷头上。
“很好。”祁彪低声道,“一个矿工小队,胆子养出来了。”
杜泽晨平静回道:“是你们养的。债务环、污染区、死亡报告,哪一样都能教人学快。”
祁彪嘴角压下去。
舱内冷光闪烁了一下。中央残片下方的磁约束环突然降频,暗红纹路短暂集中到一处,映出一段破损编号。林砚下意识要读,杜泽晨抬手止住。
有些信息现在不能碰。
读到一半的旧舰队编号会刺激陆沉舟,也会让祁彪重新估价。杜泽晨需要的是短距***的材料和主残片舱的低级算力,暂时不需要一段打不开的旧账压死全队。
他把目光从残片上移开,强行把注意力拉回祁彪的腕环。
下一息,祁彪动了。
“赵衡。”杜泽晨声音很轻。
赵衡一步抢到祁彪侧面,短枪抵住他肋下。祁彪却在同一瞬间抬手,腕环投出一条红色短令。
【矿业近场资产接管】
M-19外骨骼左膝猛地锁死。
陆沉舟身体一沉,臂甲撞上舱壁,枪口偏开。赵衡手里的短枪也发出拒射蜂鸣,弹匣授权被矿业权限压住。
祁彪没降智。
他一直等到他们进主残片舱,等到外骨骼、短枪、债务环和矿业工具都在近场权限范围内,才翻脸。
“别动。”祁彪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杜泽晨,我承认你值钱。可值钱的人也分拿在谁手里。监察线想把我烧成灰,我得先拿一件能让他们闭嘴的东西。”
陈小满贴着墙,脸白得厉害。秦栀手指扣住医疗包扣带,没有贸然动。林砚盯着腕环红令,嘴里编号断了两次才接上:“近场接管范围十五米,授权源祁彪,转发节点……主残片舱门侧矿业补丁盒。”
补丁盒。
杜泽晨的目光落到门侧。恒隆拆主残片舱时留下了临时控制盒,盒身新,接口旧,连接着被刮花的舰队线槽。它能把矿业权限压进旧舱室,也能成为反向干扰入口。
问题在于距离。
补丁盒离他七步,中间隔着祁彪和赵衡。残片约束场在另一侧,那里堆着无人机碎片、舰载控制板和半截烧毁电磁短枪。要做短距***,他缺一个稳定振荡件,缺一段低阻线,缺能源,缺时间。
更缺一条命。
祁彪伸手:“记录匣。”
杜泽晨把匣体抬起,似乎准备递过去。祁彪的视线被记录匣牵住一瞬。
那一瞬,陆沉舟强行解开左膝锁死,金属关节发出刺耳裂响。他没有扑向祁彪,只用肩甲撞上舱壁开关。冷光骤暗半秒。
半秒够了。
杜泽晨抛出记录匣,方向偏向秦栀。秦栀接匣后顺势翻身,肩背撞进构件堆后方。赵衡枪不能开火,便用枪托砸向祁彪腕环。祁彪提前缩手,枪托只擦过腕环边缘,红令闪烁,却没断。
“你们找死!”祁彪后撤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备用脉冲器。
杜泽晨冲向残片下方。
中央磁约束场近得让皮肤发麻。左肩旧伤在冷压下猛地抽痛,视野边缘发黑。他伸手抓住无人机碎片,掌心被断裂碳纤维划开,又从舰载控制板上拽下一枚绿豆大小的振荡晶片。
残片纹路亮了一下。
【文明火种矩阵:低级重铸权限触发】
材料需接触;能源需外供;算力仅限当前舱室短程调用。
超载会烧毁载体神经末梢。
杜泽晨咬住牙,没让任何声音漏出去。
他没有下令,只把振荡晶片、短距通信器线圈、半块高密度电池和电磁短枪的损坏导轨压在一起。指尖按进断口,脑海里那条最低级解析链亮起,提示少得可怜,更多信息靠他自己判断。
导轨做外壳。
通信器线圈做近场脉冲。
振荡晶片不稳,必须用舰载控制板的旧军用电容压频。
血滴进线槽,电弧顺着指缝窜上来。杜泽晨左手三根手指瞬间失去知觉,焦味从皮肤下冒出。他低估了主残片舱的残余算力回冲,半块高密度电池的能流被拉得太快,手背血管突起,眼前黑了一息。
“杜泽晨!”陈小满喊破了音。
秦栀扔出一卷护甲带。护甲带撞到杜泽晨脚边,他用脚尖勾住,绕过导轨外壳,硬把几样东西压成一体。
祁彪已经举起脉冲器。
赵衡从侧面扑上去,肩伤崩开,整个人压住祁彪手臂。脉冲器打在舱顶,白色电火沿墙内细线乱窜。陆沉舟单膝跪地,用外骨骼臂甲卡住祁彪退路,左膝传出沉闷爆音,液压油溅了一地。
林砚扑到补丁盒前,手抖得厉害,编号从牙缝里挤出:“A-17,A-17,A-17……红令转发还在,六秒后刷新。”
六秒。
杜泽晨右手按下导轨末端。
第一次脉冲失败。线圈烧红,晶片偏频,矿业红令只抖了一下。
祁彪脸上露出狞笑:“你以为捡几块废铁就能破主管权限?”
杜泽晨没看他,扯下维修牌背面的细链,把链子绕进线圈外层。旧金属一接触晶片,频率忽然稳住。维修牌表面闪过一丝极淡灰光,很快沉入划痕。
陆沉舟看见了,眼底压着的东西几乎冲破。
杜泽晨按下第二次。
【文明火种矩阵:短距***成形】
有效半径十二米;持续一百八十秒。
矿业近场认证优先级下坠。
舱室里所有腕环同时发出低鸣。
祁彪的红令碎成一片乱码。M-19外骨骼膝锁松开,短枪拒射蜂鸣停止,门侧补丁盒冒出一缕青烟。
杜泽晨把那截粗糙导轨握在掌心,手指已经被烫得发白。他转身时脚步晃了一下,秦栀伸手扶住他的肘部,又立刻松开,免得旁人看出他站不稳。
赵衡用枪口重新抵住祁彪肋下。
这一次,枪械授权回来了。
祁彪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看着杜泽晨手里的短距***,又扫过记录匣、维修牌、主残片舱和门外那条旧维修井,眼里的贪婪没有消失,只被更硬的现实压住。
“三分钟。”林砚报时,“干扰只剩三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杜泽晨走到祁彪面前,把短距***贴近他的腕环。腕环屏幕闪烁,主管权限界面被迫弹出低级目录。
杜泽晨的声音很低:“祁主管,现在该谈你的活路了。”
主残片舱深处,中央残片的暗红纹路忽然停顿。
下一秒,一行旧舰队封存坐标从舱壁下方浮出,目标指向灰鸦七号地表废料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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