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测室的门合上后,外面的矿泵声被切断。
杜泽晨被固定在金属椅里。椅背很窄,脊椎贴着一排冰冷探针,腕、踝、胸口、颈侧各有一条黑色皮扣。皮扣内侧嵌着细小金属齿,只要他稍微挣动,齿尖就会压进皮肉。颈侧那条最紧,每一次吞咽都能碰到扣边。
三名白衣研究员站在透明隔离板后。
他们的防护服比矿区医护更厚,胸口没有姓名,只有灰色编号。面罩里浮着一层雾,呼吸声被过滤器放大,短促、干冷。左侧研究员负责仪器,右侧研究员守着密封箱,中间那人只盯杜泽晨的眼睛,手里握着一支神经反应笔。
祁彪坐在隔离板外,主管制服扣子被肚子撑开一格。他没有急着说话,先让白衣研究员把固定椅调低。椅脚咔咔下沉半尺,杜泽晨的视线随之低于所有人。
这种设计很懂审讯。
人在被迫仰头时,最容易暴露呼吸、眼神和脖颈脉搏。
杜泽晨把手指压在掌心旧伤上。维修牌被搜走前,他用边缘划开过那里。疼痛还在,能把杂乱念头按回账本。
祁彪翻开指令板。
“姓名。”
“杜泽晨。”
“评级。”
“D级。”
“复测原因。”
“精神波段异常。”
祁彪抬头,盯着他:“你在评级舱里听见过什么?”
杜泽晨停了半息。
评级舱里的低频声、运输舰货舱的撞击、R-7门后的敲击,全都能连成一条线。可这条线不能给祁彪。给出去,他会从债役变成样本;不给出去,祁彪会继续加压。
“机器声。”杜泽晨道。
中间那名白衣研究员在记录板上点了一下。
祁彪笑了笑:“每个被送到这张椅子上的人,开始都这么说。后来有人听见母亲喊他,有人听见矿井里有人数数,还有人对着墙磕头,磕到额骨裂开。”他把指令板推近,“你最好想清楚再答。”
杜泽晨的目光落在指令板边缘。
那上面有上一轮复测记录残留。前序批次编号、接触剂量、心率峰值、精神波段崩断时间。最短十二秒,最长四分零九秒。死亡栏没有单独显示,只用“失去有效作业能力”代替。
恒隆连死字都舍不得写,写了就要进事故表。
白衣研究员打开密封箱。
第一枚黑色碎片被机械夹托起。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表面纹路细密,隔着透明容器仍让复测室灯光暗了一层。容器靠近额前半尺,杜泽晨耳内传来低频震动。
声音没有从外面传来。
是骨头里在响。
他咬住舌尖,呼吸维持在每三息一次。固定椅右扶手上有旧血痕,血痕旁还有三道指甲划痕。上一个人也试过靠疼痛保持清醒,失败了。
左侧仪器屏幕开始刷新。
【精神波段复测开始】
【污染源微量接触】
曲线先升后落,随后停在一个很低的区间。白衣研究员的手顿住,隔离板后响起几声压低的交谈。
“心率没上去。”
“瞳孔反应轻微。”
“干扰线被压住了。”
祁彪的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加第二枚。”
右侧研究员转头:“主管,规程写的是单枚微量接触。第二枚要医疗负责人授权。”
“这里是深井二区,轮不到轨道医院那套规矩。”祁彪的声音沉下来,“我签字,你执行。”
第二枚碎片离开密封箱。
低频震动立刻加重。杜泽晨眼前短暂发黑,耳膜内仿佛被塞进一根烧红的钢丝。他的左手被皮扣压住,只能用指尖一点点顶住掌心伤口。疼痛越清晰,眼前黑暗退得越快。
仪器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串灰色小数。
第三探针,反向电荷,持续一点七秒。
这条记录不属于主曲线。白衣研究员忙着记录精神波段,祁彪盯着心率,没人把那串小数当回事。
杜泽晨记下了。
贫民带的维修铺里,老设备最先坏的常常在主件之外。井控台失压前,副线先回流;矿泵烧毁前,地线先发热;废舰广播断频前,维护缓存会跳出一行灰码。边缘数据不值钱,可在事故前,它比主管的话可靠。
“第三枚。”祁彪道。
研究员的语气带上抗拒:“继续加量,污染责任要上报。”
“我说第三枚。”
第三枚碎片刚从箱内升起,复测室地面轻轻震了一下。
震动很轻,固定椅底部却传来一声金属摩擦。隔离板后的水杯晃出一圈波纹。左侧研究员抬头,祁彪脸上的笑意收住。
走廊外,警铃响了。
【恒隆矿业:R-7入口结构异常】
【恒隆矿业:深井二区进入三级封锁】
白衣研究员立刻伸手要把三枚碎片送回密封箱。
杜泽晨开口:“别撤。”
复测室安静一瞬。
祁彪转过头,枪套扣已经弹开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别撤。”杜泽晨喉咙被皮扣压着,声音有些哑,“三枚碎片靠近后,R-7震动有半秒回落。现在收回去,入口应力可能继续升。”
“可能?”祁彪眯眼。
杜泽晨没有把话说满。
说满,太假。说得太虚,没人会赌。
“六成。”他道,“第三探针刚才有反向电荷,七秒后入口震动。自然塌方不会先从精神波段仪的副探针跳数。矿区设备旧,线路串扰也有机会造成假信号,所以我只押六成。”
白衣研究员急声道:“主管,他在拖延复测。”
杜泽晨盯着祁彪的指令板:“拖延对我没好处。你把我留在椅子上,继续加量,我活不过下一轮。你撤碎片,入口出事故,深井二区今天停产,事故报告要写你的名字。”
祁彪没立刻说话。
这人不靠吼声管矿区。他在算三笔账:一笔是R-7入口塌陷后的产量损失;一笔是三级封锁触发后监察处会不会查复测记录;最后一笔,是眼前这个D级债役有没有价值。
研究员调出第三探针缓存。
灰色小数被放大,反向电荷曲线清晰摆在屏幕上。
“确有回流。”左侧研究员的语速变快,“时间与震动相近。无法证明因果,但不能排除关联。”
祁彪缓慢起身。
他的靴底踩过地面水渍,停在固定椅前。肥厚手掌落在杜泽晨肩头,压得伤口发疼。
“你会怎么摆?”
“送到R-7门外三十米内。三枚分开,三角间距,避开主供能线。别叠放,别断供能。入口要稳定信号,剂量过高会反冲。”
“你凭什么知道剂量过高会反冲?”
杜泽晨扯了扯嘴角:“不知道。我猜的。”
祁彪的眼神一冷。
“但如果你要一个百分百答案,白衣服的人也给不了。”杜泽晨继续道,“他们只敢照规程,规程救不了你今天的产量。”
这句话压住了祁彪。
产量、事故、责任,三根绳子都拴在他脖子上。杜泽晨给出的答案并不完整,却能把责任推给“现场应急判断”。
祁彪转身:“松开他右手。给数据针。两名安保贴身看着,手离开维护口一寸就打断。”
皮扣打开,血液冲回手指,麻痛一阵阵往上爬。
杜泽晨接过数据针,先碰维护缓存,没有碰主控权限。屏幕上R-7入口震动曲线仍在上升,白灯系统出现短暂预热,又被某种场强压回黄色。
白灯。
祁彪先前说过,看到白灯,低头闭眼。
杜泽晨把这条放到账本最上方。
他调出三枚碎片的场强范围,故意把不确定区间留在屏幕上。白衣研究员看到那片波动后,实验兴趣压过恐惧。
“把他的右手微颤幅度记下来。”中间研究员忽然道。
左侧研究员低头输入:“右手微颤,频率不稳定,可能由疼痛刺激引发。”
“疼痛刺激不该压住污染回流。”中间研究员贴近隔离板,面罩几乎碰到透明层,“把疼痛强度也记入变量。下轮测试可以试无痛状态。”
杜泽晨的指尖停在维护屏边缘。
无痛状态。
这四个字落进耳里,比祁彪的枪口更冷。研究员不关心他疼不疼,只关心疼痛会不会影响数据。如果疼痛能让波段稳定,他们会继续制造疼痛;如果无痛数据更干净,他们会让他失去挣扎能力。
右侧研究员打开另一份表格,上面列着一串灰色编号。编号后有处理意见:继续观察、转医疗柜、送污染柜、资产残值回收。
杜泽晨只扫了一眼,便把表格位置记住。
这些编号曾经也有名字。
祁彪也看见了那张表,脸色却没什么变化。他关心的只有两项:能不能稳住R-7入口,能不能把这件事变成自己的功劳。
“如果三角点位失败呢?”祁彪问。
“入口震动继续上升。”杜泽晨道,“最坏情况,白灯系统先启动,走廊清空范围不够,安保和研究员都会被卷进去。”
“你倒敢把话说得难听。”
“难听的话便宜。事故报告贵。”
祁彪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出声。
“你在贫民带学的维修,还是学的管账?”
“欠债的人先学账。”
这一次,祁彪没有再笑。
深井二区每天吞掉多少债役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欠债的人不怕脏活,怕账目。账一旦写错,命就没了。杜泽晨能从一条副探针记录里抓到机会,说明他不只会维修,也会在规程缝里找活路。
祁彪抬手,让安保把固定椅推到复测室门口。
金属椅下的滑轨吱呀作响。杜泽晨仍被绑在椅上,只能透过门缝看到外面走廊。矿工宿舍方向传来混乱脚步,几名老矿工被赶回隔离线后。陈小满、林砚、秦栀等人也在远处,被安保枪口压住。
林砚看见固定椅时,脸色白得厉害,嘴唇开始动。
他又在念编号。
秦栀没有喊人,只把医疗箱换到左手,右手空出来。赵衡站在她前侧半步,目光从安保枪口扫到墙角监控。陆沉舟看见R-7门缝里的冷光后,肩背明显绷紧。
杜泽晨把这些反应都收进眼底。
明天下井,这几个人大概率会和他同组。谁能用,谁会拖后腿,谁有秘密,都要提前记账。
“如果三角布置有效,他的精神波段相当于一个临时校准点。”中间研究员压低声音,“主管,他的反应已经超过单纯抗污染。他在稳定污染回流。”
杜泽晨的指尖停了一下。
研究员说这句话时没有恶意,只有兴奋。那种兴奋比祁彪的贪婪更冷。主管想卖资产,研究员想拆开资产。
祁彪听懂了。
“先保住入口。”他道,“人也保住。”
十分钟后,三枚污染碎片被送到R-7门外。安保将通道清空,白衣研究员隔着隔离板远程操作。杜泽晨右手仍被允许接触维护屏,两支枪顶在他背后。
第一枚固定,震动没有变化。
第二枚固定,R-7门缝冷光扩张。
第三枚放入三角点位时,整条走廊的警铃短促断了一拍。随后,震动曲线从红线下方退回黄色条域。
白衣研究员的呼吸声同时加重。
祁彪慢慢笑了。
“有效。”
走廊尽头的矿泵重新启动,低沉轰鸣一点点压回耳边。停了不到十五分钟的生产线恢复运转,祁彪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松下来。对他而言,R-7入口稳住,今天的产量表就不会塌。
中间研究员却没看产量。他调出杜泽晨的波段曲线,把三枚碎片固定前后的数据叠在一起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“主管,我申请把他转入白区观察。”
祁彪的笑意淡了。
白区观察意味着研究组接管,人和数据都要上交。祁彪刚捡到一件能稳入口的资产,当然不愿意直接让出去。
“人归深井二区。”祁彪道,“你们要数据,我给。要下井复测,也由我安排。”
研究员语气变冷:“污染适配对象需要专业管理。”
“他还是我的债役。”祁彪把指令板合上,“上报时你可以写协同观察。”
协同两个字,让研究员沉默下来。
杜泽晨听懂了。祁彪怕监察处追责,也怕研究组抢功。白衣研究员想要实验对象,祁彪想要产量和功劳。双方暂时都需要他活着。
这条命因此多出一天价格。
杜泽晨把数据针放回托盘,主动伸出右手让安保扣上皮扣。
示弱也要算时机。现在越配合,祁彪越会觉得这件资产可以继续用;越挣扎,白衣研究员越有理由把他转进隔离实验区。
腕环震动。
【恒隆矿业:杜泽晨,列入深井二区高价值观察资产】
【权限变更:单独监管,劳务收益冻结】
祁彪把临时观察协议推到他面前。
“签。明天下井。你活着出来,薪酬档上调。死在里面,资产回收条款会替你结算。”
杜泽晨按下指纹。
白衣研究员凑近隔离板,神经反应笔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下井前别给他镇静剂。我要原始波段。”
“再抽一管血。”右侧研究员补了一句,“污染接触前后对比。”
祁彪皱眉:“抽血可以,别把人抽废。明天他要下井。”
研究员没有回话,机械臂已经伸出。银色针头扎入杜泽晨腕侧,抽走一管暗红血液,又换第二管。固定椅扶手上的温度传感器记录着皮肤降温,屏幕边缘跳出低血糖风险提醒。
杜泽晨把提醒也记下。
血量、精神波段、疼痛变量、碎片距离、R-7震动曲线。这些东西在研究员手里是实验数据,在他手里也是账。只要有账,就有篡改、隐藏、交换的机会。
白衣研究员把血样放进冷藏槽,槽盖落下时发出轻响。槽体编号一闪而过。
G7-BIO-23。
杜泽晨看清了。
他不能立刻做什么,可他能记住。深井二区所有门禁、管线、编号、记录口,只要经过眼前,都要存进脑子。贫民带教他的第一件事,便是人穷到只剩命时,记忆也能当工具。
祁彪让人把固定椅推回复测室中央。
“给他补一支基础营养剂。”祁彪道,“别用镇静剂。今晚单独关,门口加两人,腕环权限提到观察锁。谁私下接触他,先报我。”
中间研究员抬头:“研究组需要随时复测。”
“随时可以申请。”祁彪把申请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两人对视。隔离板后的空气冷下去。
杜泽晨垂着眼,听他们争权限。研究组想把他关进白区,祁彪想把他带进R-7。两个方向都危险,可两边相争,会给他留出缝。
营养剂从椅侧弹出,针头扎进小臂。药液进入血管,冰凉发涩。他的心率回升一点,脑子也更清醒。
祁彪走到门口前,最后回头。
“杜泽晨,你明天要是还能给我省一份事故报告,我会让你活得比普通矿工久一点。”
杜泽晨抬起眼:“主管说话算数?”
“在灰鸦七号,我说的话就算数。”
“那我也记下。”
祁彪脸上的笑意收住半分。
这句话没有威胁,却让他听出一点不舒服。矿区主管习惯给别人记账,很少遇到债役反过来记他的账。
门开后,安保把固定椅推向观察间。路过R-7入口时,杜泽晨闻到一股冷金属气味。三枚污染碎片还固定在三角点位,周围拉起黄色警戒线。白衣研究员站在线外,隔着面罩盯他,眼神里已经没有劳务人员四个字。
观察间只有一张窄床、一只排污口和一盏不会熄灭的白灯。腕环被接入墙上的监控线,皮肤持续发热。安保把他的右手扣在床边,留了刚好能翻身的长度。
杜泽晨闭上眼,却没有睡。
他在脑子里重画复测室到R-7入口的路线:二十七步到第一道枪口,左侧第三块墙板回声发空,污染碎片控制台距离门缝十四步,祁彪站位偏右,白衣研究员的数据台在警戒线后方。每个位置都要记清。
明天下井,祁彪会把他当钥匙,白衣研究员会把他当数据,R-7门后的东西则在等他接近。
三方都想用他。
能活下来的办法,只有先把自己变成更难被丢弃的筹码。
隔壁观察间传来一声短促惨叫,很快被消音墙压下去。随后是推车轮子的声音,金属轮碾过地面水槽,一路向医疗柜方向远去。
杜泽晨睁开眼。
他没有去猜那个人是谁。猜名字没有意义,记流程才有意义。复测失败,先转医疗柜;医疗柜救不回,再进污染柜;污染柜处理完,编号从劳务表划到残值表。恒隆的秩序就藏在这些推车声里。
他把右手腕的皮扣往外顶了顶,确认金属齿位置。
明天要是需要脱身,这条皮扣要先废。
杜泽晨垂下眼,遮住眼底的冷意。
从耗材变成资产,危险没有减少,只是价格升高。耗材死了清账,资产死了会被回收、切分、编号、装箱。
R-7门内传出一声金属扣松动的轻响。
意识深处浮出两行冷字。
【文明火种矩阵:最低级解析链建立】
【目标:接触R-7主腔残片】
杜泽晨握紧掌心。
祁彪把他写进资产表。
他也把祁彪写进了账本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