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遗迹清理三组在装备区集合。
深井二区没有天色变化,只有铃声。铃声响三遍,宿舍门自动弹开。债役腕环同步发热,热到刚好能把人从睡眠里烫醒,又不会留下能写进医疗记录的伤。
杜泽晨到装备区时,祁彪给他的高价值观察标记还在腕环里闪。门口安保从两名变成四名,枪口没有抬起,却始终跟着他移动。白衣研究员没有出现,复测室留下的电极胶还黏在他颈侧,冷风一吹,皮肤紧得发疼。
装备架上挂着六套矿用外骨骼。
陆沉舟站在最左侧,单手检查M-19。那台外骨骼比他高半头,左膝关节外壳有一道贯穿裂纹,动力背包少两组电芯,主供能线外皮烧过一次,补胶颜色比周围新。旧设备最怕这种新补丁,说明它刚被人糊弄过。
林砚蹲在旁边,嘴唇一直在动。
“M-19,左膝承压轴,七号电芯位,三号供电口,蓝线回路,主线二次烧蚀……”
他每念一遍,手指就往工具包靠近一点;念到第五遍,又把手缩回来。恐惧让他不敢拆,数字让他还能站在原地。
秦栀打开医疗箱,把东西分成三排:止血贴、冷凝敷料、抗污染针。她不安慰人,也不问昨晚谁睡着了。陈小满手背被装备员踹出的淤青肿起来,她握住少年的手腕,按了两下。
“还能握灯?”
陈小满疼得吸气:“能。”
“别握太死,手指会抽筋。”
赵衡靠在门边,光头上那道旧烧痕被灯照得发亮。他没有参与检查装备,只看枪线、监控、门口站位。左上角有监控,右侧货架能挡半个身位,装备员终端在门外三步,安保枪口习惯压右侧出口。赵衡把这些看完,才往队伍后侧挪了半步,正好挡住秦栀和陈小满。
杜泽晨掀开M-19动力背包侧盖。
“这台直接下井,第一段坡就会跪。”
陆沉舟抬眼:“能换?”
“不能换,只能抢修。”
“仓库锁着。”林砚低声道。
“锁归装备员,报废件归流程。”杜泽晨指向报废仓侧门,“搬运臂和这台同属矿业M系。电芯、轴承、传感线用快拆件。你昨晚记过编号。”
林砚咽了口唾沫,开始更快地念:“报废搬运臂M-14,三号电芯未拆,左侧轴承可用,传感线在尾端线槽……门是旧磁锁,监控归装备员终端。”
“陈小满。”
少年肩膀一缩。
“拖装备员三十秒。腕环疼,腿软,随你编。别骂人,别跑,他最多踹你两脚。”
陈小满嘴唇发白:“我要是演砸呢?”
“你跑得快,摔也快。”杜泽晨把一枚备用止痛贴塞给他,“真挨打,秦栀处理。拿到第一批滤芯或屏蔽件,你先分。”
秦栀抬眼,没反对,只把医疗箱扣好。
陈小满把止痛贴攥进掌心,走到装备区门口。装备员正低头抽烟,他忽然捂住腕环蹲下,肩膀一抖一抖,额头很快挤出汗。
“长官,我腕环烧得厉害。”
装备员烦躁地骂了一句:“又来?刚下井前就装病?”
陈小满往旁边倒,膝盖撞在金属地面上,声音很实。装备员被迫走近,弯腰去看腕环。监控视角跟着他偏过去。
赵衡抬起两根手指。
林砚的数据针插入侧门磁锁。
“三、二、一。”
锁开。
报废仓里满是机油、铁锈和焦糊味。坏钻头堆在左侧,裂开的外骨骼胸甲挂在墙上,半截搬运臂压住一只废矿灯。赵衡先入门,确认角落无人,随后站到门后监控死角。陆沉舟单手固定搬运臂,右臂肌肉绷得发硬。秦栀把医疗箱摆在门口,箱盖正好挡住监控下沿。
林砚跪到搬运臂旁,声音抖得更快。
“先断副线,别碰红线。电芯卡扣在内侧,轴承要反拧,传感线尾端有倒刺……”
杜泽晨照他说的顺序拆。
第一组电芯卡死,陆沉舟用外骨骼手指压住外壳,赵衡递来一截撬杆。卡扣弹开时,金属声很响。门外装备员抬头。
陈小满立刻哎哟一声,整个人往装备员腿边倒。
“你找死啊!”装备员一脚踢在他小腿上。
秦栀的手指收紧,很快又松开。她没冲出去。现在出去,陈小满白挨。
第二组电芯拆下,林砚的额头已经全是汗。杜泽晨把轴承塞进工具袋,又抽出半段传感线。报废仓内只过了三分钟,门外装备员的耐心也刚好耗尽。
“起来!再装我把你送医疗观察!”
装备员拖着陈小满往回走。
赵衡低声:“二十秒。”
杜泽晨把新轴承压进M-19左膝,传感线绕过烧蚀节点。林砚接上副供电,嘴里只剩数字:“三号,七号,蓝线,回路,合格,合格……”
检测屏闪黄。
【外骨骼M-19:短时运行合格】
装备员冲进来时,杜泽晨刚好扣上动力背包。
“谁让你们进报废仓?”
赵衡的手已经落到撬杆旁。杜泽晨抬手压住他,转身把检测屏推到装备员面前。
“三组下井装备故障。你按原样发放,祁主管要签事故说明。它现在短时合格,你只需要按流程放行。”
装备员脸色先红后白。
杜泽晨继续补刀:“记录还在。左膝承压轴旧裂,电芯缺位,主线二次烧蚀。我们死在第一段坡,系统会先查发放员。”
装备员眼角跳了两下。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给你省报告。”
这句话比拳头硬。
装备员当然知道设备有问题。深井二区每天都靠这种旧货撑产量,真出了事故,祁彪未必担责,发放员一定要背一份流程疏忽。杜泽晨把责任链摊到他面前,他只能选最便宜的处理方式。
“滚去集合。”装备员咬牙,“再碰仓库,手给你们打断。”
陈小满一瘸一拐回到队列。秦栀没有问疼不疼,撕开止痛贴按到他膝侧,又把袖口拉下来挡住淤青。
“别吃药,药会让反应慢。”
陈小满点头,把备用矿灯抱得更紧。
林砚站在杜泽晨后侧,指尖仍在敲编号节奏。杜泽晨把从报废仓顺出的绝缘扣递给他。
“遇到门禁,先看副供能口。”
林砚怔住:“你信我?”
“我信编号。”
这句话让林砚肩膀松了半寸。
R-7入口前,祁彪已经等着。三枚污染碎片仍按三角位置固定在门外,两名白衣研究员守着数据台。祁彪扫过M-19膝部的临时接线,嘴角动了动。
“手挺快。”
杜泽晨低头:“怕死。”
“怕死就好。”祁彪把指令板一甩,“今天进R-7主廊。清理前序批次遗留设备,带回三件发光样本。听见喊名别回头,看到白灯低头闭眼。谁带回值钱样本,谁加工时。谁藏样本,直接进惩戒队。”
厚门开启。
冷光从R-7门缝铺出来,矿区热浪被压回脚边。里面的空气干冷,带着金属封存多年的味道。主廊斜向下延伸,墙体灰黑,表面没有铆钉和焊缝。每隔十米,墙内亮起一条细线,细线从脚边延伸到头顶,又在更深处断开。
门外的矿区还在轰鸣,门内却安静得过分。靴底踩上第一块地面时,声音被墙体吸走,只剩很轻的回响。陈小满下意识想回头看门,秦栀用两根手指抵住他的后颈。
“眼睛往前。”
陈小满立刻把头压低。
赵衡走在队伍最后,进门前用脚尖蹭了一下门槛。门槛内侧有薄薄焦痕,焦痕呈弧状,距离地面约一米七。他没有声张,只把短枪残件握到便于甩出的角度。
陆沉舟走得最慢。M-19左膝每承重一次,临时轴承都会发出细微摩擦声。他没有看身上的装备,眼睛一直在扫墙面旧痕。某些刻痕已经被恒隆磨掉,只剩浅浅凹槽。别人看不出内容,他的呼吸却逐渐压低。
杜泽晨走在中间。
祁彪给他安排的位置很讲究:前面有人踩雷,后面有人押送,两侧都有安保视线。高价值资产可以冒险,但不能脱离控制。腕环每隔二十秒发热一次,提醒他观察标记仍在生效。
白衣研究员没有下井,却把两枚微型传感贴贴在他颈侧。贴片正在记录心率和精神波段。杜泽晨没有撕。撕掉贴片,祁彪会怀疑;留着贴片,至少能知道研究组还在看哪里。
林砚刚踏进去便开始念:“十米,二十米,左侧线槽,右侧回声空。地面无积尘,说明有清理装置。别踩中线,别碰墙缝……”
赵衡走在队尾,枪线意识让他始终贴着右墙。秦栀扶着陈小满,另一只手按在医疗箱扣上。陆沉舟走在最前侧,M-19左膝每动一次都发出低响,他却没有降速。
走到第三十米时,墙内细线忽然亮了一段。
林砚的念数断了半拍。
赵衡低声:“停。”
所有脚步在一息内停住。墙内细线又暗下去,主廊恢复冷色。秦栀把陈小满往自己身后拉,手指已经按上抗污染针的封盖。
杜泽晨蹲下,用维修牌边缘碰了碰地面。地面没有积灰,也没有碎石,说明这里长期有东西清扫。可墙角有一道新鲜刮痕,刮痕边缘还带着一点矿服纤维。
“清理装置走过这里。”他低声道,“前序批次至少有人到过这段。”
陈小满声音发紧:“那他们人呢?”
秦栀替他答:“你不想现在看到。”
她的语气没有吓唬,只是判断。陈小满把嘴闭上,手指捏着矿灯,指甲发白。
陆沉舟忽然抬手。
“前面有联邦件。”
杜泽晨的腕环轻震。
【文明火种矩阵:残骸识别开启】
【高价值残件:前方四十二米】
前方地面躺着一块联邦维护无人机残壳。
残壳边缘刻着被磨去的舰号,只剩第九边境舰队的半枚徽。陆沉舟的右手猛地收紧,外骨骼指节发出轻响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,视线避开残壳侧面的身份识别区。
杜泽晨弯腰收起残壳。
残壳不重,却冷得异常。外层涂装被刮掉大半,内部控制槽还残留烧蚀痕。恒隆的人曾经处理过它,手法很粗,只磨舰号,没拆识别区。磨号代表想藏来源,保留识别区代表他们没能力读出里面的东西。
这个判断让杜泽晨心里多了一笔。
恒隆知道灰鸦七号有第九舰队痕迹,却没完全掌握旧舰队权限。
陆沉舟的反应比残壳更值钱。他没有惊呼,没有解释,只有右手越扣越紧。M-19的外骨骼指节发出第二声细响,秦栀抬头看他一眼,很快又低下去。
赵衡把身位往前挪了半步,挡住后方安保视线。这个动作很短,却让陆沉舟有一息时间收敛表情。
陆沉舟压低声音:“别碰那个识别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沉舟喉间滚了一下:“旧舰队门禁,会记人。”
杜泽晨把这句话记下。陆沉舟在灰鸦七号认识的东西太多,越不解释,线越深。
残壳收入样本袋后,腕环里的任务计数没有变化。
恒隆要的是发光样本,联邦残壳在矿业系统里没有价值。杜泽晨却把它放进内侧口袋,贴近维修牌的位置。系统不认的东西,有时候才是真筹码。
他们继续向前。
主廊比外面看起来更长。每走二十米,墙面就会出现一处浅凹,凹槽内有被拆走的构件痕迹。恒隆的人来过这里,拆走能搬的,磨掉能暴露来源的,留下他们看不懂的。地面偶尔出现拖拽痕,痕迹尽头通向墙边回收槽。
陈小满的脚步越来越轻。
他怕到不敢喘大气,却还记着刚才杜泽晨说过的话,主动把矿灯光束压低,只照脚前三步。光束一高,他就想起祁彪那句“看到白灯低头闭眼”,手背跟着发抖。
秦栀发现后,把医疗箱换到另一侧。
“灯给我。”
陈小满以为她要收走,脸色一紧。
秦栀只把矿灯绑带重新绕了一圈,让光束固定在低位。
“你负责看脚下。怕也能干活。”
陈小满喉结动了动,点头。
林砚蹲在一处墙缝前,拿绝缘扣碰了碰金属边缘。
“这里有供能残留。”他小声道,“很低,不足以驱动大设备,但能维持门禁和警报。老式军用线路喜欢留副供能,主线断了也能锁门。”
“能断吗?”赵衡问。
林砚摇头:“乱断会触发封锁。”
杜泽晨听完,把墙缝位置记下。林砚的价值不在胆子,而在这些细碎判断。胆子可以被形势逼出来,判断错了,人会直接死。
前方出现第一件发光物。
那是一块嵌在地面的黑色晶片,只有半个手掌大,边缘浮着淡白光。陈小满刚想伸手,秦栀用医疗箱扣住他的腕。
“祁彪让你拿,不代表它能碰。”
杜泽晨蹲下观察晶片周围。地面没有脚印,晶片边缘却有三条焦痕,方向全部朝外。前序批次的人可能在这里吃过亏。
“不拿。”他说。
赵衡皱眉:“任务要三件。”
“带回会发光的东西,未必能活着带回人。”杜泽晨用陶瓷碎片在旁边做了一个标记,“先标位置,回程有余力再说。”
陆沉舟没有评价,目光一直落在更深处。
再往前十米,墙面出现一处被打磨过的舰队徽。恒隆磨掉了舰号和日期,却没磨干净底部两道短线。陆沉舟看到那两道短线时,右肩沉了一下。
杜泽晨低声问:“又是第九舰队?”
陆沉舟隔了两息才答:“工程分队标记。临时撤离时会刻。”
“撤离到哪里?”
陆沉舟的嘴角绷紧:“如果他们撤成了,外面不会有恒隆矿区。”
这句话落下,主廊的冷意又深一层。
祁彪派来的两名安保在后方催促。
“别磨蹭,样本时间有限。”
赵衡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停在他们枪口保险上。两名安保都没有关保险,说明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止护送。三组真要失控,他们会先打腿,再拖回污染观察点。
杜泽晨把这个也记下。
“林砚,走前面三步,报线。”他说。
林砚脸色一白。
“你怕,就念编号。你念得越清楚,越不容易踩错。”
林砚扶了扶碎了一角的眼镜,挪到前方。每走一步,他都把脚落在陈小满矿灯照出的低光里。
“左墙缝,低供能。右侧回收槽,空。地面焦痕,绕开。前面三米有旧螺栓。”
陈小满跟着报:“螺栓左边能过。”
秦栀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声。她把陈小满后领往下压,免得他抬头太高。
小队第一次出现了自己的节奏。
林砚报线,陈小满照脚下,赵衡盯后方枪口,秦栀盯伤员和药,陆沉舟盯旧舰队痕迹。杜泽晨走在中段,把这些分工压在心里。祁彪给他们的身份是遗迹清理三组,他需要把这组人变成能从遗迹里带出筹码的队伍。
两名安保没有跟着他们的节奏走。
其中一人抬枪催促,枪口越过赵衡肩侧,差点扫到陈小满后脑。赵衡脚步一错,挡住枪线,语气平平:“通道窄,枪口别乱晃。你误伤样本搬运人,祁主管也要问报告。”
安保骂了一句,枪口压低。
杜泽晨没有回头。赵衡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,没有挑衅,只把责任扣回流程。这个人熟悉武装人员的习惯,也懂在枪口下说多长的话不会挨打。
前方地面出现一枚断裂螺栓。
林砚报过之后,陈小满蹲下捡起,用袖口擦掉灰:“这个能用吗?”
“能。”杜泽晨接过螺栓,塞进样本袋侧层,“旧舰队规格,后面也许能开别的东西。”
陈小满眼底亮了一点。胆小的人最需要确认自己有用。一枚螺栓不值钱,可它让少年脚步稳了半分。
秦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顺手丢给陈小满一小卷绷带。
“拿着。别总空手。”
陈小满把绷带塞进袖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能背药。”
“先背你自己。”秦栀说完,抬手检查杜泽晨颈侧传感贴。贴片边缘渗出一点血,她没有多问,只用指甲把线头压平,免得走动时被扯开。
陈小满点头。
赵衡把短枪残件换到左手,右手空出来,便于拉人。秦栀低头检查陈小满后颈,确认刚才没有被墙缝冷光擦到。林砚停止念编号,改为一下一下敲绝缘扣,节奏很轻。
杜泽晨刚要示意继续,头顶传来一声低鸣。
主廊深处传来一声轻微预热。
先是墙内细线变亮,随后头顶冷光收成一束。秦栀反应最快,一把按住陈小满后颈,带着他往地面压。杜泽晨同时低喝:“低头,闭眼。”
白灯扫过。
陈小满慢了半拍,秦栀的手背挡在他后颈上。光边擦过皮肤,焦味立刻散开。她手背多出一道细长灼痕,指尖却仍按得很稳。
陈小满被她压在地上,嘴唇发抖:“我刚才……”
“闭嘴,咬牙。”秦栀声音很冷,“活着再怕。”
白灯熄灭。
身后传来一道女人声,轻得贴着耳膜。
“陆沉舟。”
陆沉舟的外骨骼膝轴猛然下沉,金属关节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低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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