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从三十秒开始。
门外的枪械上膛声密集,R-7入口内侧冷光还没完全退去。前方是无害化清理队,后方是被唤醒的遗迹主廊。三组夹在门缝里,连犹豫都要付命。
广播没有情绪。
【无害化程序:00:00:29】
【请隔离对象放下污染样本】
【请隔离对象保持原地等待处理】
陈小满听到“保持原地”四个字,脸色白得厉害。他刚才在封存点里亲眼看见白乌鸦越过祁彪下令,现在没人还会把广播当成救援。
秦栀把他往右墙一推。
“等会儿只管跑。别回头找我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有腿。”
她说完,检查陆沉舟的滤芯接口,又把赵衡肩口的临时绷带压紧。她的手背还在渗血,动作却没有慢。
杜泽晨没有争指挥权。
“林砚,控制台。”
“赵衡,烟雾罐。”
“陆沉舟,左侧枪线。”
“秦栀,带陈小满贴右墙。”
“祁彪,事故权限。”
祁彪脸色铁青:“你命令我?”
“外面已经把你写进死亡报告。”
祁彪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句话压住了他。主管可以不服债役,但不能不看报告。深井二区污染泄漏、遗迹清理三组隔离、无害化程序,这三条广播没有给他留主管位置。外面的人要处理的目标里,包括他。
“给他权限!”祁彪吼道。
普通安保愣了一下。
祁彪反手一巴掌抽过去:“聋了?”
林砚扑到入口控制台前,短距通信器接入模拟视频口。他手抖得厉害,嘴里开始念编号。
“入口维护屏,旧模拟口,三号针,七号针,短距中继,别接主线……”
杜泽晨把残次无人机剩下的回传模块塞给他:“只要门外画面。”
林砚接上。
维护屏跳出满屏雪花,随后稳定出门外轮廓。
十二名武装人员分成两排,护甲轻,枪短,胸口都有白乌鸦标记。队形比矿区安保更干净,枪口全部压在入口半腰位置。只要门开,他们会先打腿,再补头盔。
祁彪脸色更难看。
“监察清理队。”
赵衡低声道:“不归你管。”
祁彪没有反驳。
倒计时二十秒。
杜泽晨扫过控制台地图。废料通道被标成停用,人员通行权限关闭,隔离阀灰色。灰鸦七号每天排出大量尾渣,这条线不可能真停。停的是人,走的是废料。
地图右下角有一行维护记录。
【废料提升机:十分钟后自动排渣】
这行字很小,林砚差点滑过去。杜泽晨伸手点住。
“排渣后会怎样?”
林砚咽了口唾沫:“主腔压力上来,人员在里面会被送进粉碎段。”
祁彪骂了一句。
十分钟。
无害化三十秒,废料排渣十分钟。前面要躲枪,后面要躲泵。灰鸦七号所有系统都在催他们死。
“开废料隔离通道。”
林砚按下权限,屏幕跳红。
【恒隆矿业:权限不足】
祁彪咬牙:“我没有总阀权限。”
“事故权限。”
“事故权限需要污染源暴露确认。”
杜泽晨伸手去拿污染碎片容器。祁彪眼皮猛跳:“你疯了?污染源暴露会扣我主管评级!”
“活着才有评级。”
倒计时十五秒。
杜泽晨把一只污染碎片容器踢到门槛边缘。容器撞裂,黑色碎片暴露在空气里。R-7入口内的冷光猛地一收,外侧警报立刻变调。
【恒隆矿业:污染源暴露】
【恒隆矿业:废料隔离通道自动开启】
墙内阀门转动,侧面废料门喷出热风。
门外白乌鸦清理队立刻开火。
第一轮子弹打在门框上,金属碎屑溅到陈小满脸侧。他本能缩头,又被秦栀按住后背往前推。
“跑。”
陈小满咬着牙冲进右侧烟雾。
赵衡拉开烟雾罐,贴着门缝滚出去。灰白烟雾吞掉门口半米视野。陆沉舟顶着M-19站到左侧,装甲板承受第一轮弹雨,火星沿胸甲炸开。左膝警示灯疯狂闪烁,临时轴承再次裂开一段。
“走!”
秦栀拖着陈小满从右墙死角冲入废料通道。陈小满腿还软,跑起来却快,矿灯残光贴着地面扫过。
“右三步有排水槽!左边滑!”
林砚差点踩进废渣槽,被秦栀一把拉住衣领。陈小满喊得及时,他才没把半条腿陷进高温废泥里。
赵衡夺下一支短枪,回身两发点射,打在追兵膝部护甲。短枪弹量很少,他没有浪费第三发,转身跟上。
废料通道狭窄,热浪贴脸。
墙壁上全是硫黄和金属粉尘,呼吸滤芯很快变色。矿服滤芯只负责除尘脱硫,真正续命的是背后的短时氧瓶和化学氧包。林砚看了一眼余量,声音发紧。
“负重奔跑,最多九分钟。”
“排渣十分钟。”杜泽晨道。
林砚的脸更白:“那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“本来就没有。”
杜泽晨把记录匣从陆沉舟胸甲边缘按回去,确认接口没松。旧维修井前如果有人倒下,记录匣也不能掉进废料槽。
废料通道的地面高低不平。
它原本给维护机器人和废料滑车用,人走在里面,脚底随时会踩到斜向滑槽。热风从槽下往上喷,带着粉尘和金属颗粒,打在面罩上啪啪作响。陈小满跑在前方,矿灯残光一晃一晃,几次差点被热浪吹灭。
“灯低一点!”秦栀喊。
陈小满立刻把矿灯贴近地面。光束扫过一处深色水痕,他急声道:“别踩黑水!”
祁彪的一个普通安保慢了半步,靴底踩上水痕,整个人往旁边滑。赵衡伸手拽住他的护甲后领,把人扯回来。
安保喘着粗气,刚要开口。
赵衡打断:“欠我一次。”
对方咬牙,没有反驳。
临时同路的人越来越多,信任没有增加,债却在增加。杜泽晨听见这句,心里给赵衡记了一笔。这个人不仅会打,也知道什么时候让别人欠账。
祁彪骂道:“九分钟够到哪?”
“够你别废话。”赵衡回了一句。
祁彪怒目而视,却没停。他也在喘,主管制服挡不住粉尘,脸上全是汗和灰。
秦栀把自己那套军用滤芯摘下,按到陆沉舟面罩上。
陆沉舟要推。
“你倒下,没人挡枪线。”秦栀扣紧接口,自己换回普通滤芯,“别浪费时间。”
她的话没有温度,却让陆沉舟沉默下来。
陈小满跑在前方,一边跑一边数标识。
“废料主泵,三号分流,右边热风,别靠!”
他胆小,怕死,也最会记危险位置。刚才在主廊里,他一直照脚下;进入废料通道后,这点本事终于派上大用。
身后枪声追进通道。
白乌鸦清理队没有全被烟雾挡住,三人已经压到废料门口。赵衡回身开第三枪,短枪空仓警示亮起。
“没弹了。”
“扔。”
赵衡把短枪砸向追兵面罩,转身把烟雾罐残壳踢进排水槽。残壳卡住槽口,高温废气反冲,追兵脚步顿了一瞬。
这顿挫只争来三秒。
三秒够陈小满冲过下一段滑槽。他脚底打滑,整个人撞到右墙,又立刻爬起来,手指在墙上摸到一排凸起旧字。
“这里有旧标!和矿业标不一样!”
“念。”杜泽晨道。
陈小满喘得厉害:“灰……灰鸦临时维修,箭头往右下。”
陆沉舟猛地抬头。
“继续跑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那是旧维修井。”
追兵很快压过废气反冲。
白乌鸦清理队没有乱追,他们分成两组。一组沿主廊压枪,一组贴着废料槽边缘前进。领队显然熟悉矿区结构,枪口始终避开废料泵高压口,逼得赵衡无法再靠一枚残壳卡住整条路。
赵衡从夺来的弹匣里压进两发子弹。
“只有两发。”
“留给最近的。”杜泽晨道。
赵衡点头,退到队尾。他不再急着射击,只等追兵进入十米内。第一名白乌鸦越过热风口时,他扣动扳机。子弹打在对方膝侧关节,护甲崩出碎片。第二发没有立刻开,他等领队抬枪瞄准秦栀时,才击中对方枪身。
枪口偏了半寸。
子弹擦过秦栀肩侧,打进墙壁。粉尘炸开,她连头都没回,只把陈小满往前推。
“跑你的。”
陈小满眼眶发红,脚步却没乱。
祁彪在中段喘得很重。他平时坐办公室和调度台,真正负重奔跑不多。可这个主管很会保命,跑到岔口时,他主动把权限卡贴向墙边维护点,强行延迟身后一扇隔离栅落下。
隔离栅只慢了两秒。
两秒足够林砚钻过去。
林砚回头看他一眼。
祁彪咬牙:“看什么?我死了你们也没权限。”
杜泽晨没有反驳。祁彪说得对。临时队伍里,连祁彪这种敌人也有用处。只要有用,就暂时不能死。
林砚捧着权限卡,边跑边看维护屏。
“前面三条路。宿舍区,废料山,旧维修井。宿舍区封锁,废料山有地面岗哨,旧维修井地图缺失。”
陆沉舟声音低沉:“旧维修井。”
祁彪骂道:“旧维修井二十年前就塌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杜泽晨问。
祁彪闭嘴。
这一瞬的沉默比回答更有用。
恒隆早知道旧维修井。
废料泵预热声从脚下传来。
先是低频震动,随后整条通道的热风方向都变了。原本从前方扑来的热流开始往后抽,墙面粉尘被卷进地面滑槽。林砚低头看维护屏,声音变尖。
“排渣程序提前了。”
祁彪脸色骤变:“不可能,还有八分钟!”
“有人远程提速。”林砚把屏幕转给他看,“废料主泵从待机升到三级。再升一级,滑槽会开始吸料。”
杜泽晨立刻明白。
白乌鸦清理队不需要追进来。他们只要把废料系统提速,就能把整条通道里的人送进粉碎段。污染事故、废料事故,最后都能写成系统联动处理。
“陈小满,找旧维修井。”
“我在找!”
少年几乎是贴着墙跑,手指扫过一个又一个被粉尘盖住的标识。他跑得最快,也最怕落单,每次冲出去五六步,就会回头确认秦栀还在。
“别回头。”秦栀喊。
陈小满硬生生把头扭回去,继续摸墙。
赵衡回身把追兵压在拐角外,没弹的短枪已经变成铁棍。他用枪身砸开一名清理队员的面罩,又被对方护臂撞到肩伤,身体晃了一下。
杜泽晨想回头,秦栀先开口:“他能撑。”
赵衡果然撑住了。
他没有恋战,砸完就退,把追兵引到热风口正前方。下一秒,废料泵抽风增强,粉尘倒卷,追兵视野被糊住。
陈小满突然喊:“右上方!旧维修井标识!”
他跑得快,已经冲到前方拐角,矿灯照到一块被粉尘盖住的灰色标牌。标牌上有第九舰队旧维修符号,旁边还有一个几乎被磨平的箭头。
“圆门在下面!”
众人冲过去。
圆门锈死,门边是老式机械锁和副供能口。林砚蹲下拆面板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数据针。
“没电。副供能口还能接。”
圆门周围全是旧灰。
灰层下有第九舰队维修符号,也有恒隆后来补上的黄色封条。封条被高温烤得卷边,写着“塌陷停用”。停用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矿业编号,说明恒隆至少检查过这里,甚至做过封存登记。
陆沉舟用右手抹开灰层。
“门没塌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有人把它标成塌陷。”
杜泽晨抬眼。
祁彪脸色难看:“旧记录多了,谁知道谁写的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杜泽晨道。
祁彪没有答。
废料泵的抽吸声再次变大,地面滑槽里开始有碎渣快速流动。时间不够继续逼问。
杜泽晨取出一块高密度电池。
这是从封存点拿到的第一批军用物资之一。用掉它,后面少一条命。留着它,眼前所有人都过不了门。
林砚看着电池,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块能撑无人机、通信器、屏蔽件,至少三种用途。”
“门开不了,三种都用不上。”
林砚低头接线。
高密度电池扣进副供能口后,电量指示从一格直接跌到红区。圆门内部的老式齿轮沉睡太久,启动时消耗比预估更高。
“它在吞电。”林砚急道。
“稳住输出。”
“再稳也只剩十几秒。”
“够开门。”
林砚双手按在接口上,指节发白。旧门禁启动时产生反向电流,顺着数据针往外窜。他的手被电得一抖,差点松开。
“别松。”杜泽晨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砚咬着牙,嘴里开始念,“副供能,机械锁,三段齿轮,反向电流,十秒,九秒……”
秦栀从医疗箱里抽出一卷绝缘胶,直接缠住他的手背和接口。
林砚疼得吸气:“会烫。”
“烫比死慢。”秦栀缠完,转身去看陆沉舟。
门内齿轮终于转过第一段。
身后追兵也压到十米内。
赵衡没有子弹,只能用抢来的短枪枪身挡住第一把刺刀。金属撞击声刺耳,他肩口伤被震开,血又渗出来。白乌鸦领队绕过废料槽,枪口重新锁向秦栀背后。
陈小满看见了。
他没有往后退,反而把裂开的矿灯砸向领队脚边。矿灯残余电芯短路,强光炸开。领队偏头的一瞬,赵衡扑过去撞偏枪口。
这次陈小满没有喊,也没有解释。
他做完这件小事,立刻缩回圆门旁,继续照林砚手里的接口。
身后,白乌鸦清理队追到通道拐角。领队枪口锁住秦栀:“记录匣交出来,其他人按污染事故处理。”
秦栀没动。
杜泽晨冷声道:“按事故处理就是死。”
领队没有否认。
“门开了!”林砚嘶声喊。
圆门开出半人宽。
陆沉舟顶着M-19站在门边,硬挡两发枪击。左膝彻底发出断裂警报,外骨骼半跪下去,他用右臂撑住门框,给秦栀和陈小满留出通过空间。
祁彪的一个安保想先钻。
赵衡一把扣住他的肩甲,把人往后甩:“伤员先过。”
安保怒目,下一秒看到陆沉舟胸甲又挨一枪,脸色变了。门口空间太窄,谁先过不归规矩管,只看谁能把后面的人挡住。
秦栀把陈小满塞进门内后,回手去拉林砚。
林砚还跪在副供能口旁,盯着高密度电池指示灯。
“电池烧空了。”
“人先走。”秦栀拽他。
“线还没断,可能会反锁。”
杜泽晨俯身,用维修牌边缘挑断副供能细线。电弧在指尖前炸开,擦黑了半片指甲。他手一抖,仍把线头甩进门外。
“现在断了。”
林砚被秦栀拖进门。
M-19左膝外壳裂开,里面的临时轴承掉出半截。陆沉舟右臂撑着门框,额头青筋鼓起。没有外骨骼辅助,他的残缺身体根本撑不住这道门。
秦栀经过他身边时,抬手把一针止痛剂扎进他肩侧。
“十分钟。”
陆沉舟闷哼:“够了。”
秦栀拖着陈小满钻进门内。
林砚抱着权限卡和短距通信器滚进去。
祁彪被赵衡推了一把,骂声还没出口,人已经进了旧维修井。
杜泽晨最后一个进门前,把陶瓷切割刃踢进废料泵防护网。泵叶卷住异物,高压废渣倒冲。整条废料通道震动,热浪和碎渣反扑,把追兵枪声吞掉。
白乌鸦领队仍想往前压。
废渣反冲先打碎他的面罩外层,再把他身后的清理队员冲得倒退。枪声乱成一片,随后被泵叶轰鸣盖住。赵衡从门缝里伸手,拖回最后一枚烟雾罐残壳,顺手把圆门内侧锁销拍下。
“关门!”
林砚扑到内侧手轮上,双手转了半圈,手轮卡死。
祁彪骂了一声,和一名普通安保一起压上去。两人合力,手轮终于转过死点。圆门一点点合拢,门外热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陈小满睁不开眼。
陆沉舟半跪在地,M-19左膝彻底失去动力。他用右手撑住记录匣,胸甲上全是弹痕。
秦栀蹲到他身侧,先看外骨骼,再看肋侧伤口。
“腿留到后面修。现在别拆。”
陆沉舟低声道:“我走得慢。”
“那就少说话,省氧。”
林砚抬头看了一眼门内旧线路:“这里还有供能残留。只要不触发主锁,应急灯能撑一会儿。”
祁彪靠在墙上喘气:“一会儿是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砚说,“比外面废料泵久。”
陈小满听见这句,终于把背贴到墙上,腿软得坐下去。秦栀踢了踢他的鞋尖。
“别坐死。等会儿还要爬。”
陈小满扶着墙重新站起,膝盖还在抖。他把裂开的矿灯递给林砚。
“还能修吗?”
林砚看了一眼:“灯不行,电芯还能榨一点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杜泽晨道。
一件小物资,也可能在下一道门前换命。
赵衡把空短枪别回腰侧,哪怕没弹,也能当铁棍用。秦栀检查完滤芯,朝杜泽晨点了一下头。
还能继续走。
暂时够了。
先走。
圆门合拢。
黑暗压下来。
几秒后,应急灯一盏盏亮起。
墙上挂着一块布满灰尘的金属牌。
【第九边境舰队灰鸦临时维修站】
【下行:主残片舱】
杜泽晨掌心的维修牌烫得发疼。
意识深处浮出两行冷字。
【文明火种矩阵:主残片距离二百四十米】
【接触后开启低级重铸】
陆沉舟跪在门边,M-19左膝冒着黑烟。
身后废料泵还在咆哮。
前方,是恒隆地图里被抹掉的旧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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