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区夜班没有真正的夜。
穹顶灯一直亮着，冷白光压在宿舍、装备区、矿渣轨道上。杜泽晨被定位锁限制在外廊，债务环每隔十分钟震一次，提醒他高价值观察资产的活动边界。
边界外，就是装备区报废仓。
M-19腕部冲击器在报废仓三层，编号清楚，距离他只有两道铁网和一个监工岗。祁彪给了编号，没有给通行。那就是明摆着的绳子：想活过明早二次任务，就得伸手；伸手，就违规。
杜泽晨坐在维修台边，左肩伤口被秦栀重新压过，动作不能太大。他拆开残骸识别记录片，里面只有三段数据：清理单元关节材料层级，反向电荷衰减曲线，R-7白灯轨迹残影。
足够。
半块高密度电池压在掌心，边缘发热。
陈小满蹲在旁边放风，紧张得一直摸后颈。“晨哥，监工换岗还有七分钟。报废仓小门平时不锁死，韩钩的人会从那边偷铜线。”
“韩钩是谁？”
“祁主管手下监工。专门管债役，手黑。”陈小满声音更低，“他喜欢让人跪在矿渣轨上认错。”
杜泽晨把记录片收好。“他会来。”
陈小满愣住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祁彪不会自己动手。样本、研究员、矿工目光都在，他需要一个能抢东西又能甩掉的手。”
赵衡靠在阴影里，空短枪已经归还，手里只有一根废钢钎。他听完只问：“要我站哪？”
“铁网左侧死角。别先动。”
赵衡点头。
林砚抱着工具盒，脸色还是白的。“我只会拆，不会打。”
“今晚不用你打。”杜泽晨说，“你记编号。报废仓监控盲区，三层左数第六格。”
林砚立刻念：“三层左六，M-19腕部冲击器，导能骨架缺，冲击簧裂，锁扣报废……”
秦栀没有跟来。她留在隔离区看陆沉舟。陆沉舟的外骨骼左膝在R-7里受过冲击，祁彪正等他出错。老兵不在，队伍少了一堵墙。
这正是韩钩敢来的原因。
七分钟还没到，监工岗的门先开了。
韩钩带着三个人走过来。他个子不高，肩很宽，左脸有一道旧烧痕，手里拎着一根矿用电棍。电棍没开，金属头在地上拖出刺耳声。
“杜泽晨。”韩钩喊得很响。
外廊里的矿工都听见了。
有人从宿舍门缝往外看，有人停下搬运车，装作整理矿灯。祁彪的人来压杜泽晨，大家都想看这个刚从R-7活着回来的人会不会被重新按下去。
韩钩走到维修台前，先看半块高密度电池，再看残骸识别记录片。
“祁主管说，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
杜泽晨没有起身。“廖研究员登记过。”
“研究员管实验，装备区归祁主管。”韩钩抬脚踩上维修台边缘，“把电池、记录片、样本交出来。再跪下认个错，明早还能下井。”
陈小满脸色白了。
林砚开始念编号：“外廊监控二号，维修台三号，韩钩，监工临时权限……”
韩钩转头看他：“闭嘴。”
林砚声音断了一下，又低低接上：“电棍未开，三名跟班，左侧铁网死角……”
韩钩笑了，抬手一棍抽向林砚肩膀。
赵衡动了一寸，又停住。
杜泽晨抬手接住电棍。
电棍没开，仍然够重。金属头砸在他掌骨上，左手旧伤被震得发麻，肩伤也被牵开。血从绷带边缘渗出。
韩钩俯视他：“你还以为自己在R-7里？”
杜泽晨松开电棍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我只问一遍。”韩钩声音提高，“跪不跪？”
外廊更安静了。
矿工们看着。
安保看着。
远处复测室的白衣研究员也有人站在玻璃后。
杜泽晨站起身，把半块高密度电池收进袖口。“这里监控有声。你要抢研究样本，先说清楚是谁让你抢。”
韩钩脸色沉了一下，很快冷笑：“我抢了吗？我检查违禁品。”
“那就去报废仓检查。”杜泽晨说，“东西在那。”
韩钩盯着他。
杜泽晨转身往报废仓小门走。陈小满吓得要拉他，被赵衡按住肩膀。
“跟。”赵衡说。
韩钩带人跟上。他想要的就是杜泽晨离开公开外廊。只要进了报废仓，监控盲区多，矿工看不全，打断一条手臂也能写成“违规取件事故”。
杜泽晨也要进报废仓。
因为废铁在那里。
报废仓小门半开，里面堆满拆下来的外骨骼、矿灯架、废清理臂、断裂钻头。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味。陈小满从侧面小路钻进去，动作熟得过分。他用手指了指三层左六。
M-19腕部冲击器卡在货架缝里。
韩钩看见那东西，笑了：“你想拿这个？报废货也救不了你。”
他身后三名跟班散开，堵住出口。赵衡站在左侧死角，没有先出手。林砚躲在货架后，嘴里念：“三层左六，导能骨架缺，冲击簧裂，锁扣报废……”
杜泽晨伸手按住腕部冲击器。
冰冷金属里残留的结构脉络顺着掌心浮上来。清理单元残片的反向电荷、外骨骼冲击簧的裂口、高密度电池的残余能流，三者在脑海里对齐。
【文明火种矩阵：低级重铸雏形】
材料不足，仅可修复单一功能。
能源输入后不可回收。
他没有出声。
韩钩已经抬起电棍，金属头这次亮起蓝光。
杜泽晨把半块高密度电池按进冲击器断槽。电池发出一声闷响，热流瞬间窜过掌心。清理单元残片被他压进导能骨架缺口，报废锁扣重新咬合，裂开的冲击簧收紧。
左肩伤口被能流一冲，疼得眼前发黑。
能源在三秒内烧空。
换来的东西只有一次有效冲击。
韩钩的电棍落下。
杜泽晨抬臂。
废弃腕部冲击器扣在他前臂上，外壳粗糙，固定带割进皮肉。电棍砸在冲击器上，蓝光乱跳。下一瞬，冲击簧释放。
砰。
韩钩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撞翻一排矿灯架，电棍脱手，腕骨弯成怪异角度。
报废仓外廊爆出一片吸气声。
矿工们看见了。
祁彪手下的监工韩钩，当众被一个D级债役用废铁打飞。
韩钩的三个跟班愣住。赵衡从死角切入，一钢钎扫在第一个人的膝弯。陈小满从货架下钻出，把一盒废螺栓踢到第二个人脚下。那人踩上去摔倒，林砚抖着手把报废仓警报线拔掉，没让祁彪第一时间远程封门。
第三个人转身要跑。
杜泽晨没有追，只抬起冲击器。
冲击器只剩焦烟，已经没第二发。
那人却停住了。
因为他不知道。
韩钩躺在地上，疼得发不出完整声音。杜泽晨走到他面前，蹲下，取走他腰间的低级通行码。
“抢研究样本，袭击高价值观察资产，报废仓私斗。”杜泽晨声音不高，“你可以选一条写报告。”
韩钩满脸冷汗，眼里终于有了惧意。
外廊矿工没人说话，可他们的眼神已经变了。之前杜泽晨活着回来，很多人只当他运气硬。现在他们看见废铁在他手上咬人，看见韩钩躺在地上，看见祁彪的手第一次伸出去被剁掉一截。
一个瘦小矿工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枚旧能源扣。
“晨哥。”他声音很低，“我叫马六。报废仓后门换岗，我知道。”
主动投靠者出现了。
赵衡看了那矿工一眼，没有拦。
杜泽晨收起低级通行码，腕部冲击器从前臂上脱落，里面的高密度电池已经烧成黑壳。他左肩绷带彻底被血浸透，左手也开始发抖。
收益到手。
代价也到账。
远处复测室玻璃后，廖青抬手记录。更远的主管室里，祁彪把杯子砸在墙上。
同一时间，矿区监察内线收到一条加密报告。
【白乌鸦监察线内部转呈】
【标题：D级债役疑似失落遗迹适配者】
【建议：列入灰鸦七号异常观察名单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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